和哥哥断绝关系的第八年,我在一家高档酒楼当传菜员。他包下整个大厅给儿子办周岁宴,
我把汤汁溅到客人的定制西装上。面对六万块的索赔,我跪下磕头。
他冲出人群拽住我的手腕,红着眼吼:“沈知意,你宁愿给别人下跪,也不肯开口求我一句?
”我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大概……是因为那碗汤吧。”他僵住了。
他觉得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宴席,也是一碗汤泼在身上。
只不过那次跪在地上的人也是我,而他亲手把纸巾递给了泼我汤的人。
1.锦澜阁的后厨在地下一层,没有窗户,排风扇嗡嗡转着,油烟和蒸汽混在一起,
黏在皮肤上洗不掉。我换上工服的时候,手指在第三颗纽扣上停了一下。纽扣松了,
线头耷拉着,随时会掉。我从兜里摸出一根黑色皮筋,绕了两圈把扣子固定住。“沈知意,
今天A厅的周岁宴,二十八桌,你跟赵姐负责传菜。”领班吴敏站在门口念单子,头都没抬,
「客人是大主顾,包场费十二万,菜品走顶配,汤羹一律用白瓷盅,端稳了,
打碎一个扣你半个月工资。」我点了点头。赵姐凑过来,
压低声音:「听说今天的客人来头不小,姓沈,做建材生意的,光酒水单就七万多。」
我系围裙的手顿了一下。姓沈。这座城市姓沈的人多了去了。
我弯腰把围裙带在腰后打了个死结,没接话。赵姐还在说:「……听前厅的小周讲,
那位沈总还挺年轻的,三十出头,带着老婆孩子,排场大得很,门口摆了六个花篮,
全是进口的郁金香。」三十出头。我哥今年三十二。我深吸一口气,
从置物架上拿了一次性手套。手套太大,套在手上空荡荡的。我使劲攥了攥拳头,
乳胶紧贴在指节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不会这么巧。我跟他断了整整八年联系,
连电话号码都换了三次。上一次知道他的消息,
还是两年前在路边报刊亭看到一本商业杂志的封面——沈知行,北辰建材集团,
年营收破四亿。我站在报刊亭前看了很久,久到老板以为我要偷杂志,不耐烦地赶我走。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给念安喂药,她发着烧,小脸滚烫,嘴唇干裂,吃什么吐什么。
我把药片碾碎混在温水里,一勺一勺地往她嘴里送,她吐出来,我再喂,来来**,
直到药水终于咽下去。念安抓着我的手指睡着了以后,我坐在床边,
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发霉的水渍,忽然就笑了。四个亿。我女儿下个月的治疗费还差三千二。
这就是我们兄妹之间的距离。2.第一道菜出锅的时候,我端着托盘上了楼。A厅的门开着,
暖黄色的灯光铺了一地。大厅正中挂着一条横幅——「沈屿安周岁之喜」,字是烫金的,
旁边缀着气球和彩带。宾客已经到了大半,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裙摆曳地,
水晶杯碰在一起,笑声此起彼伏。我低着头,沿着墙根走。传菜员的规矩:不看客人的脸,
不听客人的话,端菜,放菜,转身,走。前四桌很顺利。第五桌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隔着七八桌人和嗡嗡的背景音乐,被切割得断断续续。
但我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手指收紧,托盘的边缘硌进掌心,指关节发白。
「……屿安,来,给叔叔笑一个。」是沈知行的声音。八年了,他的声线沉了一些,
尾调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沉稳。但那个特有的、在字尾微微上扬的习惯没变。
小时候他哄我吃饭也是这个调子:「知意,来,再吃一口。」我低着头,呼吸放慢,
把盘子稳稳当当地放到第五桌的转盘上,白瓷盅里的松茸汽锅鸡连一滴汤都没有洒。
然后我转身,往后厨的方向走。快走到通道口的时候,有人挡住了我的路。
一个穿奶白色鱼尾裙的女人侧身从旁边的卡座上站起来,几乎撞到我的托盘。
我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肘擦过托盘边缘,上面还剩着一盅没送完的菌菇浓汤。
盅盖弹开。浓稠的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她裙摆上,几滴落在旁边一个男人的袖口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那个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灰蓝色的面料上洇开两团深色的印子。他抬头看我。“这什么眼神?汤都端不稳?
”我弯腰:「先生对不起,实在抱歉,我马上帮您处理——」「处理?」
他把袖口伸到我面前,声调拔高,「这是我老婆从米兰订的,手工定制,全球**十二件,
一件六万八。你处理?你赔得起吗?」3.六万八。这个数字砸在我脑袋上的时候,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我在算。念安下个月的靶向药一个疗程一万四,住院押金五千,
每周三次血常规加上营养液,零零碎碎加起来将近两万三。我这个月的工资四千六,
加上周末在超市做促销的**收入一千二,距离下个月的治疗费,还差三千二百块。六万八。
差不多是念安四个月的药钱。也是我不吃不喝,打三份工,攒将近一年的数字。「说话啊!」
那男人把手掌拍在桌上,杯子震了一下,「叫你们经理来!」
旁边的女人——就是那个穿鱼尾裙差点撞到我的人——这时候也皱起了眉头,但她没说话,
只是退后了一步,像是不想惹上麻烦。我张了张嘴。吴敏从后厨的方向快步赶过来,
脸色铁青,先朝那男人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贺总,实在不好意思,是我们员工操作失误,
太对不起了——」「别跟我说对不起,我要赔偿。」
那个被叫做贺总的男人翘着二郎腿往椅背上一靠,「六万八,一分不能少。」
吴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意思是:你自己惹的祸,你自己兜着。「贺总,
要不这样,我们酒楼这边承担清洗费用,再给您打个折——」「我说了,六万八。
这件衣服没法洗,一洗就毁。」他的目光从吴敏身上移到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嘴角挂着一种很微妙的笑,「你要是赔不起,那就跪下来给我道个歉,我心情好了,
这事就算了。」大厅里的声音像被调低了音量。周围几桌的客人都看过来了。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拿起了手机。吴敏扯了扯我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先道歉,回头再说。」我站在原地,
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黑色平底鞋。鞋面上也溅了两滴汤。六万八,
或者跪下来。我抬头,看了一眼大厅深处。暖光之下,二十八桌宾客觥筹交错。
最中央的主桌上,一个穿着虎头衫的小男孩被人抱在怀里,正咿咿呀呀地笑。
抱着他的人侧对着我,只露出半张脸的轮廓。眉骨很高,下颌线条利落,鬓角修剪得很整齐。
沈知行。我收回目光。然后双膝跪了下去。膝盖碰到大理石地面的时候,
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凉意从膝盖骨传上来,顺着大腿一路爬到腰椎。我低下头,额头触地。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是我的错。」4.大厅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肃穆的那种,是看热闹的那种。有人在笑。离我很近的一桌,
一个年轻女人用手挡着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我听清:「至于吗,
不就是个服务员……」贺总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晃了晃:「行了,起来吧。」
他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一点满足。我没动。因为我知道,「行了」不代表「算了」。
果然,他紧接着说:「不过这件西装总不能白毁,你一个月挣多少?
回头让你们经理从你工资里扣,分期也行。」吴敏在旁边赔笑:「贺总您大人有大量——」
「分期。」我跪在地上,声音很平,「可以从我工资里扣。」吴敏愣住了。她以为我会哭,
或者求饶,或者解释。但我没有时间做这些事。我只需要保住这份工作。念安这周五要抽血,
下周一要打针,月底要做一次全面复查。这份工作没了,我连去医院挂号的钱都拿不出来。
至于六万八——无所谓。就当我欠他的。我正准备撑着地板站起来的时候,
一只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力气非常大,骨节都被捏得发疼。我抬头。沈知行站在我面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主桌走了过来。西装外套的扣子敞着,领带松了半截,
像是急匆匆跑过来的。他的脸绷得很紧,太阳穴边的青筋跳了两下,双眼赤红。
我最后一次看到他这种表情,是十三年前。那年我十五岁,在学校被高年级男生堵在楼梯间,
书包被扔到了垃圾桶里。沈知行接到班主任电话,从工地上跑了四条街赶过来,
冲进学校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但这一次,他的怒气对准的是我。「沈知意。」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你就这么自甘堕落?」我没说话。
他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力道大得我趔趄了一步。周围的宾客全都看过来了,
低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宁愿给别人下跪,也不肯开口求我一句?」
他攥着我手腕的指节发白,声音在发抖,「我到底哪里欠你了!」大厅彻底安静了。
连背景音乐都显得多余。5.沈知行的目光近在咫尺,里面的东西太复杂,
愤怒、困惑、失控,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被人从暗处狠狠捅了一刀,
却不知道刀子是从哪里来的。我任他攥着我的手腕,没有挣扎。不是因为挣不掉。
是因为没必要。「你说话。」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不再是吼,
变成了一种压抑的、近乎恳求的语调,「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八年了连一个电话都不接。
我让人找你,你搬家。我去你单位,你辞职。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我看着他。他老了。
不是那种岁月在皮肤上留痕迹的老,而是眉目之间那种年少时的锐气和鲜活被磨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体面。他过得很好。这让我觉得安心。我轻轻抽回手腕。
第一次他没松,我又抽了一下,他的手指像是失去了力气,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大概……是因为那碗汤吧。」他的表情凝固了。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说:「什么?」我没有重复。贺总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这时候站起来,
拍了拍沈知行的肩膀:「知行,这**妹?哎呀,我不知道啊,早知道就不——」「闭嘴。」
沈知行连头都没转。贺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沈知行还在看着我,那种目光让我不舒服。
像是他在努力地回忆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什么汤?」他不记得了。
他真的不记得了。我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没什么。」然后我弯腰,
重新跪回了地上。不是跪他。是跪贺总。「先生,西装的钱我会赔的。」
沈知行的脸彻底变了颜色。
6.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的动作比第一次更大力,我的脚尖甚至离了地。「你疯了?」
「放手。」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他不松手。后面有人走过来了。
一件月牙白旗袍的女人,抱着那个虎头衫的小男孩,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拍。
「知行,怎么了?」程芷柔。八年不见,她比从前更漂亮了。
妆容精致,头发盘起来,耳朵上坠着一对翡翠水滴,质地通透,一看就价格不菲。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表情变化很快。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吓到了,
接着——她笑了。「知意?」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心疼,「真的是你?
你怎么……你怎么在这里?」她的目光扫过我的工服,停在我胸口的工牌上。
我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传菜员沈知意」她侧头看了沈知行一眼,眼眶发红:「知行,
这是知意啊,**妹。」然后她走过来,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伸向我:「知意,
不管之前有什么误会,都过去了,你回来就好,嫂子一直在找你——」「不用了。」
我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她的手悬在空中,顿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收回去,
搂住怀里的小男孩。小男孩大眼睛、圆脸蛋,长得像沈知行小时候。「知意。」
沈知行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到底在闹什么?这么多年了,芷柔哪里对不起你?」
我没有看他。我在看程芷柔怀里的孩子。小男孩正把手指塞进嘴巴里啃,口水流了一下巴,
虎头衫的领口湿了一小圈。念安小时候也这样。只不过念安啃手指的时候,
脸上的皮肤是蜡黄的,嘴唇发紫,眼睛下面挂着跟年龄不匹配的乌青。「沈知行,」我开口,
声音很轻,「我不是闹。我只是在上班。」我顿了顿。「你的宴席,跟我没关系。你的孩子,
跟我没关系。你老婆伸过来的手,也跟我没关系。」「我们八年前就说清楚了。」
「你不是我哥,我不是**。」程芷柔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哭得很好看,一滴一滴的,
不会化妆。沈知行的拳头攥紧了,攥得指节咔咔响:「沈知意,你是真的铁了心了。」「对。
」我转身,往后厨走。身后传来程芷柔清晰的哽咽声:「知行,别怪她……都怪我,
当年是我不好……」我的脚步没有停。但走进通道的那一刻,胃部突然痉挛了一下。
像一只手伸进去狠狠拧了一把。我扶住墙,弯着腰,忍了大概十几秒,等那阵绞痛过去了,
才继续走。工服口袋里的止痛药只剩下两颗了。7.后厨里,吴敏追上来,脸色比锅底还黑。
「沈知意,你认识外面的沈总?」我蹲在角落喝水,没回头:「我不认识。」
吴敏深吸一口气:「人家亲口叫你名字,说你是他妹妹,你告诉我你不认识?」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以前认识,现在不认识了。」吴敏张了张嘴,被噎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才反应过来:「行,你跟他什么关系我不管,但贺总那六万八——」
「从我工资里扣。」「你四千六的工资!扣到什么时候?」
我把杯子放到水池边:「扣到我辞职或者死了为止。」
说完我重新戴上一次性手套,端起下一轮要出的菜,往A厅走。吴敏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重新走进大厅的时候,宴席已经恢复了正常。
贺总那桌换了个位置,被安排到角落去了。
他有点不高兴,但旁边坐了一个人在跟他低声说着什么,他的脸色逐渐缓和下来。
那个人我认识。陆临洲。沈知行大学时候的室友,后来做了他的副总。
当年沈知行跟我断绝关系以后,陆临洲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在一个下雨天,他撑着伞站在我住的居民楼下面,
看到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从里面出来,整个人呆住了。「你……」他看着我的肚子,
又看了看我住的那栋外墙剥落的老楼,声音都变了,「知行知道吗?」「不需要他知道。」
「你一个人怎么生?」「跟你没关系。」他站在雨里,浑身都被淋湿了,
表情像被扇了一巴掌。隔了很久,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钱塞到我手上。我退回去。
他又塞过来。
来来**三次,最后他急了:「沈知意,我不是替沈知行来的,这钱是我自己的。
你现在这个样子,总不能连产检都不做吧?」我攥着那叠钱站在雨里,身体在发抖。
不是感动。是冷。七月份的雨下在身上,寒得刺骨,
或者说我那时候的身体已经不怎么扛得住了。我收下了那一万块钱。后来念安出生,
花光了那一万块,还欠了医院三千多。我出了月子第四天就去饭馆洗碗,
念安放在隔壁出租屋,请一楼的刘奶奶帮忙看着,每个月给她三百块。陆临洲第二次找我,
是念安六个月大的时候。那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8.那次他带来了一张诊断书。
不是念安的。是我的。他把那张纸放在我出租屋那张掉了漆的折叠桌上,纸面朝下,
手指按在上面,没有立刻翻开。「你上次在医院做的体检报告,你没去拿。」
他的声音跟往常不一样,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医院查到你入院时留的紧急联系人是知行,就打了他的电话。他没接,转到了我这里。」
我正在给念安冲奶粉。便宜的奶粉,结块很多,勺子在瓶子里搅来搅去,化不开。
「我帮你去取了。」他翻开那张纸。我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了几个字。然后把奶粉瓶拧紧,
塞进念安嘴里。「你看到了?」他盯着我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点恐惧。「看到了。」
他等了很久。我什么反应都没有。他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在水泥地面上,
发出很刺耳的声音,念安被吓了一跳,奶嘴脱口,哇地哭了。「你就不能——」
他的声音拔高,又硬生生压了回去,走到窗边,双手撑在发霉的窗台上,肩膀线条绷得很紧。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转过身来,声音恢复了正常:「早期。还有治疗的机会。」「多少钱?」
他沉默了一下:「手术加后续治疗,保守估计三十万。」我笑了一下。
那种笑把他的脸**到了极限。「你觉得很好笑?」「我觉得挺好笑的。」
我拍着念安的背哄她,声音轻柔得好像在跟她说话,「我连三千块都拿不出来,
你跟我说三十万。确实挺好笑的。」他的嘴唇动了动:「我跟知行说——」「你敢。」
整个屋子安静了。只有念安吸奶嘴的声音,吧唧吧唧的,在逼仄的空间里循环往复。
「陆临洲。」我抬头看他,很认真地看,
「你要是把这件事告诉沈知行,我带着念安,今天就消失。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我。」
他张了张嘴。「你可以试试我说到做不做得到。」他没有再说话。那天他走的时候,
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他摸出手机,转了一笔钱到我的账上。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五万。
我给他退了回去。他又转过来。我又退。第三次他转过来的时候附了一句话:「给念安的。
你要是退,我就告诉沈知行。」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收下了。
9.那五万块,撑了我和念安将近八个月。念安一岁的时候查出先天性心脏病。
拿到诊断书的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旁边的小孩在跑来跑去,鞋底拍在地砖上啪啪响。
我想了很多事情。想我妈。我妈在我八岁那年走了,走之前留了一句话:「听你哥的。」
想我爸。我爸走得更早,连句话都没来得及留。想沈知行。
想他十七岁那年背着我从村里走到镇上去看病的背影,汗透了整件衬衫,肩胛骨像两把刀,
一耸一耸的。想程芷柔。想她泼在我身上的那碗桂花藕粉汤。
想那碗汤洒在我的肚子上、流进我的领口、沿着锁骨往下淌的温度。烫的。然后就不想了。
我站起来,去挂了心外科的号。医生说手术费用初步估算十五万到二十万。
我问他能不能分期,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让我先回去准备材料。
接下来的日子我同时打四份工。早上五点半去早餐铺帮工,上午九点去超市理货,
下午两点到锦澜阁传菜,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在一家洗车行擦车。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半。
我的身体在第十一个月的时候开始明确地发出警报。最先是胃,然后是腰,
然后是持续不退的低烧。我买了一瓶退烧药,一瓶止痛片,一板安眠药。退烧药早上吃,
止痛片下午吃,安眠药凌晨吃。够了。念安两岁半的时候,我攒够了十二万。
还差三万到八万。距离手术窗口期还有不到一年。我把念安送到了一家私人托管中心。
八百块一个月,包午饭。托管中心的阿姨嫌念安皮肤发紫、嘴唇乌青,以为是传染病,
差点拒收。我把诊断书给她看,解释了三遍先天性心脏病不传染。她半信半疑地收下了,
但每次我去接念安的时候,念安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抱着一只掉了眼睛的布偶兔子。
其他小朋友不跟她玩。有一次我去接她,她仰着小脸问我:「妈妈,我是不是跟别人不一样?
」我蹲下来,帮她拉上外套的拉链:「哪里不一样?」
「圆圆说我嘴巴是紫色的,像吃了毒蘑菇。」我的手在拉链上停了一秒。然后我笑了一下,
捏了捏她的脸:「那是因为你是蓝莓味儿的小朋友,特别的。」她歪着头想了想,信了。
那天晚上我在洗车行擦到第四辆车的时候,
蹲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水从车身上淌下来,混着洗车液,灰白色的泡沫堆在我的膝盖边。
我把脸埋在胳膊里,没有出声。肩膀也没有抖。只是眼睛很疼。10.再说回那碗汤。
那件沈知行选择性遗忘的事情。那是八年前的腊月二十九。
沈知行和程芷柔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那时候他刚拿到北辰建材的第一笔融资,五百万。
公司从一间毛坯房搬进了写字楼,有了前台和会议室,十二个员工。他意气风发,
要办一场像样的年夜饭。不在家里办,在酒店。
请了公司的人,请了程芷柔娘家的亲戚,还请了几个重要的合作伙伴。我那时候大学刚毕业,
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月薪三千,一千五寄回家还沈知行读大学时落下的外债,一千交房租,
剩下五百够活。沈知行说:「年夜饭你早点来,晚上一家人坐一起。」
我穿了一件新买的毛衣去的。红色,在批发市场花了六十块。
这是我那年给自己买的唯一一件新衣服。到了酒店,程芷柔正在招呼客人。
她穿着一件银灰色的丝绒连衣裙,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笑盈盈的,跟每一个来宾敬酒。
看到我的时候,她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不到一秒,就恢复了。「知意来了?快坐快坐,
这边。」她给我安排的位置在最边上那桌。不是主桌。
主桌坐的是沈知行、程芷柔、程芷柔的父母、程芷柔的弟弟,还有两个合作伙伴。
我在边桌坐下来,旁边是公司几个刚入职的实习生。他们不认识我,聊天也不带上我。
我没在意。吃到一半的时候,程芷柔端着一碗桂花藕粉汤走过来。
甜品,酒店特制的,装在白色小碗里,热气腾腾。「知意,这是给你的。」
她笑着把碗放在我面前。我说了谢谢。
然后她在我旁边坐下来,很亲昵地凑近我:「知意,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嫂子你说。」「你寄给知行还债那个钱——」她顿了一下,「其实不用还了,
那些外债我们已经还清了。」我愣了一下:「还清了?什么时候?」「上个月。
芷柔家帮忙还的。」沈知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程芷柔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
我张了张嘴。那笔外债,是爸妈去世后沈知行为了供我念书跟人借的,
前前后后加起来将近八万块。我毕业以后一个月还一千五,还了两年,还剩五万多。
程芷柔的娘家帮忙还了。「知意,你看——」程芷柔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声音却不大不小,
刚好让旁边那桌的人都能听见,「这笔钱呢,是我爸妈出的。
他们对知行也算是……掏心掏肺了。
意思,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以后那个一千五就不用往知行那边转了,直接转到我这张卡——」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算是还给我爸妈的。」
11.空气瞬间僵住了。
旁边桌的实习生们安静了,筷子悬在碗上方,装作没在听,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然后抬头看沈知行。他站在程芷柔身后,表情有点不自然,但没有反驳。
「哥,你的意思呢?」他顿了一下:「芷柔家确实帮了大忙,知意,你——就当是还人情了。
」我点了点头:「好。」然后我拿起那碗桂花藕粉汤,喝了一口。
桂花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藕粉滑腻,还烫嘴。这件事到这里,其实还不算什么。
真正让一切碎掉的是后面发生的事。宴席快结束的时候,我去洗手间。
回来的路上经过主桌旁边的小走廊,听到了程芷柔的声音。
她在打电话,背对着走廊,声音不大,但走廊的回音把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
「……妈,放心吧,办妥了。我跟她说了,以后她的钱直接转到我卡上……对,

解除婚约后,京圈太子爷悔疯了
深情诱引:太子爷的金丝雀欲逃
摊牌了,太子爷上位全靠扮乖!
京圈太子爷点天灯买我罪证,我送他全家入狱
为了全勤奖,我把集团太子爷当实习生使唤了
商界女王为我认死敌太子爷
悲伤若有花开,仲夏也会流泪
悲伤的故事,送给孤独的你
一些悲伤又美好的事
我曾为你预支悲伤
我曾舔舐他的悲伤
当我的悲伤引起暴雨
丹田被废?我一声剑来天下惊
死敌女魔头住进我丹田,师妹一来,她就要操控我去裸奔
丹田被废后,穿成群演爆红了
道侣被打碎丹田后,化神期的我出关了
废我丹田后,仙帝记忆觉醒了
重生后,骂我灾星的招邪体竹马跪了
竹马退婚?姐转身就嫁他哥!
我死后,逼我为白月光换血的双竹马后悔了
重生殊途,竹马他追悔莫及
洞房夜妻子为竹马逼我做结扎,我收回千亿彩礼她悔疯了
放任奶茶妹羞辱我后,拿我投资的竹马男友哭了
系统剥离后,清冷校花跪求我别走
渣男换药害我瘫痪?我录音送他坐牢
我被贬少年宫,沙瑞金你哭啥?
女变男后,人生进入简单模式
炼气百年,大逼兜修仙录
我的恋爱系统有毒
重男轻女?我靠超高配得感整顿全家
小城第十七个黄昏
双穿虐文后,死对头侯爷护妻成瘾
被爹妈扫地出门,我嫁大院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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