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直播间的画面切回演播室。

屏幕上，无数的打赏疯狂亮起。

满屏都是排山倒海的道歉。

【对不起！江师傅，我前几天骂了你，我扇自己耳光！】

【江英雄，是我们错怪你了！你受委屈了！】

【众筹！我们给江师傅捐款！一定要让他去最好的医院治腿！】

【江师傅，重新站起来！】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副屏上那些善意和愧疚的文字。

听着老张在一旁泣不成声地道歉。

我慢慢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掌，捂住了脸。

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起来。

三年了。

我拖着这条残疾的腿，在城中村的烂泥里挣扎了整整三年。

我被亲人背叛，被外人嘲笑。

我连买一盒好点的止痛片都舍不得，连一个肉包子都不敢吃。

但今天，压在我脊背上的那口黑锅。

终于被我亲手砸得粉碎。

我慢慢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去接林记者递过来的纸巾。

我扶着桌子，极其艰难，却又无比坚定地，站直了身子。

我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们的打赏和捐款，平台退回给你们吧，我一分都不会要。”

“属于我的钱，法律会一分不少地帮我追回来。”

“等拿回那笔钱。”

我拍了拍那条布满伤疤的右腿，嘴角扯出一个灿烂的笑。

“我要去最好的骨科医院。”

“我要把这半条命修好。”

“然后，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

我转过身，挺直了腰板，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演播室。

下播后的第二天，我的各个平台账号涌入了无数的好友申请和私信。

热搜榜上全是关于我的词条。

成百上千的网友自发组织了捐款。

甚至有网红公司找上门来，开出高价要签我去做直播带货。

我把手机关了机。

那几百万的捐款通道，我委托林记者帮忙联系平台，原路全额退还。

我没有去赚那波泼天的流量。

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受过穷，吃过苦，但我心里有杆秤。

属于我的三十万，一分不能少。

不属于我的钱，一分我也不能拿。

半个月后，在法院的强制执行下。

那笔被江建国他们转移、侵吞的工伤补偿金。

连本带利，加上法院判决的惩罚性赔偿，一分不少地打回了我的账户。

看着手机短信里那长长的一串数字，我没有哭，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拿到钱的第一时间，我搬出了那间阴暗潮湿、长满黑霉的隔断出租屋。

我住进了市里最好的骨科康复医院。

开始了漫长且痛苦的神经康复治疗。

治疗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还要煎熬，电击**、肌肉唤醒、矫正支具……

每一次拉扯萎缩的肌肉，都像是有人用钝刀子在割我的肉。

但我咬着牙，一声没吭。

半年后，我终于出院了。

医生遗憾地告诉我，因为错过了最佳治疗期。

我的右腿没办法完全恢复到受伤前健康的样子。

我依然有些跛。

但是，那折磨了我整整三年、让我痛不欲生的神经抽痛，奇迹般地大幅缓解了。

我再也不用在阴雨天里，把自己蜷缩在发霉的床上。

靠干咽那些快要过期的廉价去痛片来续命了。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我去了二手车市场。

把那辆陪我熬过无数风雨、全身上下哪儿都响的战损版电动车，卖了八十块钱。

拿着这八十块钱，我去路边的面馆，给自己点了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

加了双份的肉，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大口大口地吃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进了汤里。

真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