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作是描线。在烧好的素坯上用釉下彩描图案——藤蔓、枝叶、缠枝莲。

重复的动作，不需要创意，不需要灵感，更不需要想起任何和苗寨有关的事情。

我手握着笔，笔尖蘸满颜料，在素坯上游走。

周姐知道我是画师出身，有一天收工后问我：“你自己不画画了？”

我想了想，说：“画累了，想歇歇。”

周姐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想画的时候随时画。”

我笑了笑。

我没有告诉周姐，我不是画累了，是不敢画了。

每次拿起画笔，脑子比手快，画出来的全是同一个人的脸。

当天傍晚，我下班后沿着华人街往回走。

路过那家苗疆服饰店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

橱窗里挂着一件黑色的对襟上衣，领口和袖口绣着彩色的花纹，不是苗寨的样式，但很像。

像到我站在橱窗前，透过玻璃仿佛看见了那个穿着黑青色对襟上衣的少年。

突然我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服饰店门口，背对着我，穿着一身苗疆服饰——藏青色的对襟上衣，宽脚裤，腰间系着一条绣花腰带。

身形高大，肩背挺直。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太像了。

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

我的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五步，三步，一步。

那人转过身来。

一张陌生的脸。

白皮肤，蓝眼睛，高鼻梁。是一个外国人，穿着苗疆服饰，大概是在参加什么文化活动。

他看到我，友好地笑了笑，用英文说了一句“Hello”。

我站在原地，我扯出一个笑，说了一句“Sorry”，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我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白天我可以和同事说笑，可以一个人去吃火锅，可以站在海边吹风看日落。

周姐说我是个开朗的姑娘，店里的小姑娘都爱跟我玩。

但偶尔，只是偶尔——某个瞬间会猝不及防地把我拉回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记忆中那份暗恋慢慢深埋在心底，让我以为自己已经彻底走出。

我放假的时候去了海边。

风吹过来，带着咸味

却在往回走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黑色外套，黑色裤子，手里攥着一本边角卷起的画册。

他站在路灯旁边，和周围的空气格格不入，像一株被移植到海边的树。

“夏音。”

我的脚步停住了。

熟悉的声音唤起了自己已经慢慢淡忘的记忆。

我转过身，看见曾经暗恋的那张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

他穿着衬衫外套，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

像神子落入凡尘，少了清冷，多了烟火气。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