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牛皮纸裹着的瓜子,在晨光里散发着五香调料质朴的咸香。
寂无妄盯着那双手——指节发白,抖得瓜子纸包“窸窣”作响。再顺着颤抖的手臂往上,是少女那张圆脸:杏眼瞪得溜圆,右颊梨涡因为过于紧绷而消失了,额角还粘着一片不知哪来的枯叶。
他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花不苦脑子里闪过十八种死法:被捏碎喉咙、被抽干灵力、被炼成傀儡、被扔进禁地深处喂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寂无妄笑了。
不是昨晚那种癫狂诡异的笑,而是真正被逗乐的笑。唇角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眼底那两簇幽火晃了晃,像风吹烛苗。
“有意思。”他松开花不苦的后颈,却未完全收回手,指尖仍若有似无搭在她颈侧命脉处,“千年了,你是第一个……敢给本尊递瓜子的。”
花不苦不敢接话,双手捧着瓜子,像捧着一尊易碎的神像。
寂无妄伸出另一只手,用两根手指拈起一颗瓜子。动作优雅得不像在接零嘴,倒像在接什么稀世灵丹。他垂眸看了看瓜子壳上细密的纹路,又抬眼看看她:
“怎么,怕本尊杀你?”
“……怕。”花不苦诚实点头。
“怕还递瓜子?”
“递了可能死,不递一定死。”她声音发虚,“我娘说过,伸手不打笑脸人……递瓜子的应该也算?”
寂无妄又笑了声。这次笑声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像是……新鲜感。
他捏着那颗瓜子,没吃,也没丢,就那么在指尖把玩。晨光渐亮,雾气开始回流,四周那些断掉的龙骨链碎片泛起黯淡金属光泽。
“你叫什么?”他突然问。
“花、花不苦。”
“花不苦。”寂无妄重复一遍,舌尖卷过这三个字,像在品尝某种陌生滋味,“合欢宗的?”
“是……第一百零八代弟子,炼气三层,入门五年。”她一股脑全交代了,争取坦白从宽,“负责照料灵草园丁字号片区,每月俸禄三块下品灵石,没杀过人没放过火,最大的罪过是去年偷摘过师尊一株凝露草——但我赔了!”
寂无妄听着这串竹筒倒豆子似的供词,眉梢微挑。
“混沌灵根,”他换了个话题,“知道自己什么体质么?”
花不苦茫然摇头。
“难怪。”寂无妄嗤笑,“身怀上古绝脉而不自知,还在那炼气三层打转。你那宗门,眼瞎得可以。”
花不苦没敢说“其实师尊劝过我改行种田”。
寂无妄站起身,玄色破袍随着动作滑落,露出精瘦腰腹上几道狰狞旧伤——是龙骨链钉穿后留下的窟窿,边缘皮肉翻卷,但已在缓慢愈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最大的那个血洞,眉头都没皱一下。
“混沌灵根,天地未分时的先天体质。”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她科普,“能吞噬转化一切属性的灵气,包括——封印之力。”
花不苦眨眨眼:“所、所以我昨晚……”
“所以你昨晚运转合欢功法时,无意中把本尊的封印当‘灵气’给吞了。”寂无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雾挺大,“虽然吞得粗糙低效,九成九都浪费了,但剩下的那一点,恰好撬动了封印最脆弱的一角。”
他顿了顿,补充:
“就像蚂蚁啃堤坝,啃了一千年,终于啃出条缝。”
花不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啃了老祖宗的封印?我?花不苦?炼气三层那个?
“现在,”寂无妄转回身,重新蹲下与她平视,“你有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苍白手指:
“一,本尊现在就捏死你,免得你出去乱说,也免得你这体质被其他人发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花不苦后背发凉。
“二,”他手指弯下一根,“你给本尊当移动解封器。本尊教你如何正确运用混沌灵根,你定期来禁地,‘帮’本尊松动封印。等本尊彻底脱困……”
他停住,没说完后半句。
但花不苦听懂了:等您脱困了,我是死是活,就看我表现?
“我选二!”她毫不犹豫。
傻子才选一。
寂无妄似乎早就料到,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伸手。”
花不苦乖乖伸出右手。
他握住她手腕——掌心冰凉,力道却极大。另一只手在空中虚划,指尖渗出漆黑如墨的雾气,那雾气凝成复杂符文,一个接一个烙进她手腕皮肤。
剧痛袭来!
像烧红的铁签在骨头上刻字。花不苦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但硬是没吭声。
符文烙完,她手腕内侧多了一道扭曲的黑色纹路,像条盘绕的小蛇,蛇头正咬着自己尾巴。
“共生契。”寂无妄松开手,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漠,“本尊活,你活。本尊伤,你伤。本尊若死……你会先一步爆体而亡。”
花不苦盯着那道黑纹,心里一万句脏话翻滚,最后出口的却是:“那……前辈您要是心情不好,我会跟着倒霉吗?”
寂无妄:“?”
“比如您想吃糖没吃着,我是不是会突然牙疼?”她认真请教,“或者您看谁不顺眼,我会不会莫名其妙想揍人?”
寂无妄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有点久。
久到花不苦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问得太蠢,蠢到老祖宗在考虑换个人当解封器。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不会。”
“哦,那就好。”花不苦松了口气,摸摸手腕黑纹,又抬头,“那这契,能解吗?”
寂无妄看着她,忽然弯下腰,脸凑到她面前极近处。
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些细碎的、燃烧的黑色火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年香灰混合新鲜血腥的诡异气息。
“能。”他轻声说,“等本尊彻底脱困,恢复全盛修为,一根手指就能碾碎这契。”
“那您什么时候能脱困?”
“看你能吞多少封印。”他直起身,“现在,滚回去。”
花不苦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抓起地上那件破袍子想还他——
“穿着。”寂无妄背对她,望着禁地深处翻涌的雾气,“你身上沾了本尊的气息,穿这件袍子,那些‘东西’不会碰你。”
花不苦低头看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粉色弟子服,又看看手里这件虽然破烂但料子明显不凡的玄色外袍。
“那前辈您……”
“本尊不需要。”他侧过半张脸,晨光勾勒出冷硬下颌线,“再废话,就留下。”
花不苦立刻闭嘴,麻利地把外袍裹上。袍子太大,下摆拖地,袖口长出一大截,她不得不挽了好几道。
正要走,她又想起什么,转身从怀里掏出那包话梅,小心翼翼放在祭坛边缘。
“这个……挺好吃的。”她小声说,“前辈您要是饿了……呃,灵体应该不会饿吧?反正,放着也不占地方。”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进雾气。
脚步声“啪嗒啪嗒”远去。
祭坛上,寂无妄静立良久。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转身,走到祭坛边缘,低头看着那包牛皮纸裹着的话梅。
纸包口没扎紧,露出几颗暗红色果脯,表面覆着白色糖霜。
他伸出手,指尖在纸包上空悬停片刻。
最终,拈起一颗。
放进嘴里。
酸,甜,咸,还有某种梅子特有的涩。
味觉已经陌生了一千两百年。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将那颗话梅整个咽下——连核都没吐。
然后,他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手腕上,那道新生不久的血色封印痕,颜色似乎淡了那么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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