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从医院出来后，贺星野彻底走向了绝境。

在这个城市里，他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没有医院敢录用他。

他去应聘小诊所，老板认出他后，直接把他的简历扔到了街上。

“我们这庙小，容不下你这种踩着兄弟尸体上位的大佛。”

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那些朋友，也把他拉黑得干干净净。

他失去了爱情，失去了事业，也失去了引以为傲的自尊。

半年后。

我在一片荒凉的公墓里看到了他。

那是一个阴雨天。

贺星野穿着一件破旧的雨衣，手里提着一瓶劣质白酒，跌跌撞撞地走到我的墓前。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浑浊。

再也看不见当初在房车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医生的影子。

“舟舟......”

他跪在墓碑前，把酒洒在地上。

“我来看你了......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他又哭又笑，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用自己的命，把我毁得干干净净。”

“我现在什么都没了......连住地下室的钱都快交不起了......”

他指着墓碑上我的照片，恶狠狠地咒骂。

“言舟，你凭什么阴魂不散！你活着的时候折磨我们，死了还要拉我们垫背！”

“是你自己有病！是你自己想死！”

他歇斯底里地发泄着心中的怨毒。

根本不愿意承认，是他自己的贪婪和虚伪毁了一切。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雨伞遮住了他的头顶。

沈听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墓园。

她比在医院时更瘦了，脸颊凹陷，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别用你脏嘴叫他的名字。”

沈听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潭死水。

贺星野愣住了，随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抱住她的腿。

“听澜！听澜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错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沈听澜嫌恶地一脚将他踹开。

她的力气不大，却透着极度的厌恶。

“贺星野，你真可悲。”

沈听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到现在都不明白，舟舟为什么要让我们活下来。”

“他就是要让我们互相折磨，让我们生不如死地活着，每一天都在忏悔中度过。”

沈听澜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扔在贺星野脸上。

是一张精神病院的强制收容单。

“你妈前几天打电话给我，说你经常在家里砸东西，还试图伤人。”

沈听澜冷漠地陈述。

“我已经帮你办好手续了。舟舟承受过的痛苦，你要在里面一点一点还清。”

贺星野看着那张纸，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不去！我没疯！沈听澜你不能这么对我！”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从不远处走过来，强行架起了他。

“带走吧。”

沈听澜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

任凭贺星野的咒骂和挣扎声在墓园里回荡。

我飘在半空，看着他被拖上车。

这个口口声声说是我最好兄弟的男人，终于迎来了属于他的归宿。

一年后。

玉龙雪山脚下的房车营地。

这里依然人来人往，游客们为了那一抹日照金山的美景慕名而来。

没有任何人知道，曾有一个男孩在这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深夜，一辆破旧的二手越野车停在了我当年自杀的那个停车位。

沈听澜从车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在零下十几度的气温里瑟瑟发抖。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曾经装过我们订婚戒指的丝绒盒子。

我已经快要感受不到这个世界的羁绊了。

灵魂变得越来越透明。

我知道，等她做完最后的决定，我就能彻底消散了。

沈听澜走到悬崖边。

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她的脸上。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望着远处漆黑的雪山轮廓。

“舟舟，我来了。”

她轻声开口，声音被风撕碎。

“这一年，我过得很不好。”

“我每天都能梦到你，梦到你倒在地上，问我为什么不救你。”

她缓缓打开那个丝绒盒子。

里面空空如也。

那枚戒指，被她亲手埋在了我的骨灰盒里。

“贺星野在精神病院里疯得很彻底，他现在每天对着墙壁叫你的名字。”

“我也快疯了。”

沈听澜突然笑了一下。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瞬间结成了冰霜。

“舟舟，你真狠啊。”

“你连一句遗言都不留给我，你让我连求原谅的机会都没有。”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

脚尖已经悬空。

“你说，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你能消气吗？”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能不能找到你？”

她抬起头，似乎在黑暗中寻找我的影子。

我飘在她的面前。

我们之间，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看着这个我曾用生命去爱的女人，心里竟然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

没有爱，也没有恨了。

只剩下彻底的漠然。

“不能。”

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回答。

沈听澜仿佛心有所感，她惨然一笑。

“是啊，你那么骄傲，怎么会要一个脏了的人。”

她闭上眼睛，张开双臂。

像一只折翼的鸟，直直地向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坠落。

风中只留下一声微弱的叹息。

“舟舟......对不起。”

我没有低头去看。

伴随着远处的雪山渐渐亮起第一抹金色的晨曦。

我的灵魂在阳光中化作点点光斑。

微风拂过。

一切恩怨，随风消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