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刚把缝纫机擦干净，旧货站的老郑就推着板车进了院子。

老郑以前常来家属院收旧东西，眼睛尖，手也快。他看了看缝纫机，围着转了两圈。

“姜师傅，你这机子保养得好。要不是这阵子买断的人太多，家家都卖东西，我能给你再添十块。”

“现在多少？”

“一百三。”

我看着那台缝纫机。

当年我娘买它花了一百八，还托了人情。她把缝纫机送来时，摸着机身说，以后日子紧了，女人会一门手艺，心里不慌。

我学会了缝补，也学会了忍。

老郑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嫌少，补了一句：“最多一百四，不能再高。你要是舍不得，我就走。”

“搬吧。”

老郑愣了一下，立刻招呼跟来的小伙子抬机头。

缝纫机离开墙角时，地上留下四个浅浅的印。那地方常年压着，颜色比别处新些。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接过老郑数来的钱。

一百四。

加上我手里的二十七块六，够买一张去深圳的硬座票，也够我在路上撑几天。

老郑把缝纫机绑上板车，刚要走，梁成柏牵着梁骁进了院子。

父子俩都没什么精神。

梁骁的校服袖口沾着一点油，脸也拉着。梁成柏看见板车上的缝纫机，先是愣住，随即怒气冲上来。

“姜禾，你把缝纫机卖了？”

我把钱收进口袋：“卖了。”

“谁准你卖的？”

我看着他：“我娘给我的嫁妆。”

梁成柏被堵得一顿，转头冲老郑吼：“不卖了，搬回来！”

老郑做了半辈子旧货生意，最烦这种扯皮。他把收据一亮：“钱货两清，姜师傅签了字。梁师傅，你要买回去也行，按旧货站价，一百六。”

梁成柏气得脸色发青：“你这是讹人！”

老郑也不怵：“嫌贵就别买。现在谁家没难处？我也要吃饭。”

院里已经有人探头看热闹。

梁成柏顾着脸面，没再和老郑吵，眼睁睁看着板车出了巷子。

等人走远，他回身瞪我：“你卖缝纫机干什么？家里以后衣服破了谁补？”

“谁穿谁补。”

梁骁站在旁边，眼眶还有点红。他没关心缝纫机，只问：“妈，中午吃什么？”

“你们这几天不是在小姑家吃？”

他脸色僵了僵。

梁成柏咳了一声：“秀芬那边也难。昨天债主又去闹了一趟，她一晚上没睡，今天实在顾不上做饭。”

我点头：“所以你们回来找饭吃。”

梁成柏脸上挂不住：“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梁骁上午还在学校，回来饿了，你这个当妈的连口热饭都不给？”

“灶上有玉米糊，自己盛。”

梁骁一听玉米糊，脸更垮。

我从他神色里猜出这几顿饭不怎么样。

果然，他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小姑家昨天中午就吃咸菜和稀饭。赵亮有鸡蛋，我没有。晚上小姑说米不多，让我少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