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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以前，许家来人，将聘礼抬了出去。

妹妹追在箱子后面，拖着还没换下的嫁衣，拦住许夫人。

“您不是已经收了我的庚帖吗？许兄长也同我拜过堂，您不能不认。”

“那是在台上唱戏。”

许夫人让人把她拉开。

“我们许家从未说过要迎你过门。”

妹妹抓住她的袖子：“可您收庚帖时，亲口答应明日来接我的！”

许夫人抽回衣袖，跟着抬箱子的人往外走。

妹妹追了两步，又转头去找许衡。

他坐在廊下，膝上搁着从妆房找回的定亲银簪，正拿细绳去缚白脸壳裂开的地方。

妹妹拉住他：“许兄长，你同她说一句，是你亲口答应娶我的。”

许衡没有抬头，她便去扯他的袖子。

“你还说，只要姐姐今日服了软，往后进了门，就不敢处处压着我，如今你也不认了？”

许衡停下手，将袖子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阿娘站在廊另一头，全听见了。

她走过来，一把抓住妹妹的衣领，想说什么，妹妹先哭着喊了疼。

阿娘的手竟习惯性地松了松。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去看后院放着我的那间屋，忽然蹲了下去。

后院里，许婆婆正在替我梳头。

平日上台，为叫恶妇显得凶，阿娘总将我的头发扯得极紧。

许婆婆拿湿布敷过发根，一点点松开，梳子上留下好些断发。

她给我穿上包袱里最素净的一件衣裳，领口针脚拆过，原是我替自己留作嫁后穿的，被阿娘拿去缝了半圈戏边。

“这件也能穿，婆婆给你拆掉。”

她低着头，一剪一剪地拆。

“去了那边，别说自己会唱戏，找个寻常人家，过个寻常日子。”

阿娘扶着门走进来，说屋里还有新料子，她去拿。

“她活着的时候没穿着，死了再拿什么？”

许婆婆没有抬头。

“我上个月就同你说过，罗家愿收她做学徒，你说她嫁人以前还得替班里做活，少不得她。”“如今她的喜服倒给巧娘穿了，你才想起拿新料子。”

阿娘站了一会儿，伸手想接梳子。

许婆婆避开：“你不会，她每回梳完头都疼，拿手指按着头皮，也不敢拆。”

我站在镜边，看见发丝终于松松地垂下来。

没有白脸壳遮着，眼角那颗小痣也露了出来。

阿娘盯着那颗痣，忽然伸手摸了一下。

“小时候，爹说这颗痣像一粒小芝麻，她照镜子，非要把它抠下来吃......”

许婆婆停了剪子，等她说完。

阿娘却说不下去了，转身跑去灶房。

过了好一会儿，她捧着热气腾腾的酥酪回来，跪到榻边，舀了一小勺送向我的嘴。

勺沿碰上牙齿，发出轻轻一声。

她手一抖，酥酪落在被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