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送到医院，医生说是颅内出血，要马上手术：

“需要先交五万押金。”

舅妈拉着舅舅退到走廊里：“五万？我们哪有钱？卡都被冻结了！”

“那也不能不治啊。”

“治什么治！她一个老太婆，活了这么大岁数够了！再说她手里一分钱没有，治好了也是拖累我们！”

舅舅沉默了。

表姐在旁边说：“妈，要不......先问问姜梨？”

舅妈瞪她：“问她？她根本不会管我们死活！”

最后他们没交钱，把奶奶扔在医院走廊里就走了。

奶奶在医院躺了三天，没人管。最后还是医院看不过去，给做了基础处理，插了氧气，勉强吊着命。

舅妈一家再没出现过。我是在一周后知道的。

以前的邻居阿姨给我打电话，说在医院看见奶奶了，一个人躺在急诊留观室，没人陪，没人缴费，身上的唐装脏得不成样子，存折不知道被谁拿走了，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我的照片。

是我小时候跟她的合影，那时候她还没那么坏。

照片上她抱着我，站在老宅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笑得很开心。

阿姨问我：“小姜，你要不要来看看？毕竟是你奶奶。”

我沉默了很久。

“阿姨，当初她晕在街上，是我打的120。后来她把我告上法庭，说我不赡养她，我卖了房子给她治病。再后来她立遗嘱，把债务转给我，我死了。”

阿姨没听懂，以为我在说胡话。

“阿姨，您不知道，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挂了电话。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老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让他继续睡。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前世那些事。

想起我卖掉房子那天，老公和儿子搬进出租屋，儿子问我“妈妈我们为什么不能住自己家了”。

想起我掏空积蓄给奶奶治病，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还是我孙女好”。

想起她偷偷立遗嘱，把千万债务留给我，然后闭眼的那一刻。

我恨她吗？

恨过。

但此刻，我只觉得她可怜。

一个把所有人都算计光了的老太太，最后躺在医院走廊里，连个交钱的人都没有。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医院。

没进去，站在走廊拐角看了一眼。奶奶躺在最里面的床位，瘦得脱了相，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吊着针，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闭着眼，眉头皱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疼的。

床头柜上放着那张照片，我小时候跟她的合影，被护士立起来靠在杯子上。

护士从旁边经过，我拦住她，递过去一张卡。

“那个床的病人，医药费我结。”

护士愣了一下：“你是她什么人？”

我想了想。

“一个认识的人。”

我交完钱就走了，没留名字。

出了医院，我掏出手机给老公发消息：“今天中介约了看房，那套小两居，我们去签合同吧。”

他回得很快：“好。儿子说想有个自己的房间。”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奶奶的债，我不会替她还。她的病，我能帮一次是一次。但她的日子，得她自己过。

就像我的日子，是我自己挣来的。

那天下午，我和老公去中介签了合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

儿子冲进去，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跑了一圈，大喊：“这是我的房间吗？”

我指了指靠阳台那间：“那间是你的。”

他跑进去，在窗台上趴了一会儿，回头跟我说：“妈妈，这里能看到树。”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

老公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搭在我肩上：“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我点点头。

没有贷款，没有欠债，每一分钱都是我们自己挣的。

搬进去那天，我收拾东西，翻出那张老照片。我小时候跟奶奶的合影，桂花树下，她抱着我，笑得很开心。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抽屉最里面关上。

晚上，医院护工给我打电话：

“小姜，你奶奶今天醒了，护士说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另外，她还要我给你一样东西，我已经寄到你家了。”

我打开门，才看到门口有一个盒子，地址是拍卖行。

我打开盒子，发现里面居然是妈妈的那个翡翠胸针，当初被奶奶拍下的。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

“孙女，胸针是**，物归原主。别来看我。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奶奶。”

我看了很久，把纸条叠好，和那张桂花树下的照片放在一起，封存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