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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葬那天，爸爸还是不同意改碑文。

他堵在墓园门口，不肯让工作人员把新碑送进去。

“她跟我们闹几句脾气，难道连父母都不要了？”

妈妈抱着我的骨灰盒。

“是我们嫌带两个孩子麻烦，先不要了她。”

爸爸脸色难看：“我们后来不是把她接回去了吗？”

“接回去以后呢？”

妈妈看着他。

“我们骗她，说是她嫌贫爱富。”

“她每让妹妹一次，我们就说她在还债。她给家里花钱，我们觉得理所当然。她病成这样，我们连一次都没发现。”

爸爸沉默很久，才低声说：“可碑上什么都不写，她太孤单了。”

妈妈望向旁边奶奶的墓。

“她想陪的人就在这里。”

新刻好的墓碑最终被送了进来。

上面只有我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没有“爱女”，也没有父母的名字。

来送葬的亲戚很快发现了。

大伯母走到妈妈身边问：“怎么连父母都没刻？婧渲临死前还在跟你们赌气？”

奶奶丧礼那天，就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养不熟。

那时我想解释，妈妈却死死按住我的手，不让我开口。

这一次，妈妈没有再拿死者安宁堵我的嘴。

妈妈看着那些曾经嘲笑过我的亲戚。

“是我们当年嫌带两个孩子耽误创业，只抱走了小的。”

“后来怕她怨我们，又骗她说，是她嫌家里穷，不愿意跟父母走。”

“婧渲没有养不熟。”

“是我们骗了她二十年。”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妹妹捧着我的遗像走到墓前。

封穴前，她取出那枚银锁，用红绳绕在骨灰盒上。

“姐姐，对不起。”

她摸着锁片上的牙印，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这次不给狗了，也没人跟你抢。”

工作人员提醒他们，还有什么东西要放进去，必须尽快。

妈妈拿出那张重新拼好的清单。

一百个序号，前九十九项后面，都有我亲手打的钩。

她拿起笔，在第一百项后面补上了最后一个。

随后又在纸的最下面写：

“一百件事全部完成。”

“婧渲不欠爸爸妈妈，也不欠妹妹。”

妈妈签下名字，把笔递给爸爸。

爸爸迟迟不肯接：“我从一开始就没同意这一百件事！所以我不算！”

“婧渲以后还是我的女儿！””

爸爸眼睛通红。

妈妈把笔塞进他手里。

“可这是她的遗愿！”

爸爸握着笔，手抖了很久，终于在妈妈的名字旁边签了字。

签完以后，他突然蹲下去，捂着脸问：“她为什么不再等一等？”

没人回答。

因为我已经等过他们太多次了。

四岁时，我穿着新裙子等他们回家过年。

六岁时，我抓着车门，等他们改变主意，把我一起带走。

被接回家后，我又等他们相信我，记住我，爱我一次。

直到死前，我还在等一句“你不欠我们”。

我一直在等。

只是他们从来没有来得及。

妈妈把签好的清单折起来，放到银锁旁边。

墓穴合上前，她最后摸了摸我的骨灰盒。

“婧渲，一百件都做完了。”

“你没有嫌贫爱富，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这辈子，你不欠我们。”

她停了很久，才说出最后一句。

“下辈子，也别再做我的女儿了。”

“去做奶奶的孩子吧。”

石板缓缓落下。

病床前，她答应我，只是想骗我活下去。

如今我听不见了。

她却终于把这个谎，变成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