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天晚上我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坐在公寓的窗台上，把顾晏如发来的所有材料从头看到尾。

外婆的公证遗嘱写得很清楚。

名下百分之三沈氏集团股权由外孙沈逾明继承。

老宅产权由沈逾明继承。

遗嘱执行人：沈逾明本人，年满十八周岁后自行处理。

执行人是我。

但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这七年里，没有任何人告诉我这份遗嘱的全部内容。

我只知道有百分之三的股权，因为沈琼华去年让我签那份文件的时候提过一嘴。

老宅的事，她们连提都没提。

楚既明发来消息。

“你还好吗？我在楼下的便利店，要不要我买点东西上来？”

我回了句，“帮我带一瓶水。”

他三分钟后敲了门。

进来看到我的样子，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把水递给我，坐在旁边。

安静待了很久。

最后开口说了一句，“如果你需要哭，就哭。这屋子隔音好。”

我没有哭。

二十四年流的眼泪已经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顾晏如打了电话。

“顾律师，我要追加诉求。老宅过户无效，要求恢复登记。”

“可以，代签无本人授权的不动产过户本身就是违规操作，这一项比股权**还容易打。”

“还有，我要看外婆遗嘱的原件。”

“公证处那边可以调取，我今天就发函。”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项目进入了后期**阶段，意方的创意总监又提了新需求，陆景明让我直接对接。

忙到中午，手机响了。

妈妈。

我接了。

“逾明，你姐说你请了律师要打官司？”

“嗯。”

“你怎么能这样？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妈，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外婆那套老宅的产权过户手续，是你代签的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逾明，那个时候你才二十一，你爸说先放你姐名下保管......”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代签。”

“......签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那你知不知道，代签不动产过户在法律上是无效的？”

“我不懂那些......你爸说没问题......”

“那你有没有问过我同不同意？”

她又沉默了。

每一次沉默都是一个答案。

“妈，外婆走的时候最后一句话是对你说的。”

“她说，照顾好逾明。”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你照顾了吗？”

我没等她回答就挂了。

下午陆景明找我谈项目进度，看到我的脸色，多问了一句。

“私事？”

“嗯，在处理。”

“需要请假吗？”

“不用，工作比较让我踏实。”

她点了点头，“那行，有需要跟我说。”

这个认识不到两周的上司，从来不多问一句废话，但每一句都恰好在我需要的时候。

晚上回公寓，发现门口放了一束向日葵。

卡片上写着：逾明，我到伦敦了。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没有署名。

但我认识那个字迹。

颜淑慎。

我把花抱进屋里放在桌上。

盯着那张卡片看了一会儿，手机就响了。

她的号码。

“逾明，你下楼。”

“说什么？”

“当面说。”

我披了件外套下楼。

她站在公寓楼下的路灯旁边，比国庆那次更瘦了，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色。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有理。

看到我出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逾明。”

“嗯。”

“股权和老宅的事，我帮你查了更多。”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优盘递给我。

“这里面是你姐去年让你签的全部文件的原件扫描，还有老宅过户的完整档案。我找人从公司系统里拉出来的。”

我接过优盘。

“为什么帮我？”

她看着我，咽了一下嗓子。

“因为我是你女朋友。”

“是吗？”

“逾明......”

“颜淑慎，你帮我调文件，我谢谢你。但你说我是你男朋友这件事，你自己信吗？”

她的脸色变了。

“三年了。你带我出去吃饭，我坐散座。你发朋友圈，我当摄影师。你订酒店，四个人的房间，我睡地上。”

“这叫男朋友？”

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影子离我的很近，但真正的距离比大洋还宽。

“我改。”

她的声音沙哑了。

“逾明，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确实有疲惫，有后悔，甚至有一些我没见过的东西。

但我还是摇了头。

“淑慎，你知道你刚才下意识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她愣住。

“你说你下楼。不是你方便吗我上去找你，不是外面冷别出来了我去你门口等。”

“是你下楼。”

“到现在为止，你还是在让我迁就你。”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把优盘攥在手心里。

“东西我收下了，谢谢你。”

“但我们的事，到此为止吧。”

转身的时候风很大。

吹得眼睛有点涩，但我没回头。

走进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顾晏如的消息。

“好消息，公证处的遗嘱原件调出来了，和我们之前掌握的信息完全一致。另外，我收到了对方律师的回函。”

“你姐同意庭前调解。”

我看着那行字。

不是胜利的感觉。

只是一种迟到太久的公平，终于开始往我的方向走了一步。

电梯门打开，走廊空荡荡的。

我推开公寓的门，桌上那束向日葵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

花很好看。

但我不会因为一束花留下了。

坐到电脑前，把优盘插上，一份一份地看那些文件。

看完了整个人反而平静了。

该留的证据都在，该走的路也很清楚。

我打开邮箱，给陆景明发了封邮件。

“陆总，创意节的陈述稿我已经准备好了，明天给您过目。另外，我申请将岗位由调任转为正式入编。我不会回国内了。”

发送。

关上电脑，拉开窗帘。

窗外那棵橡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只剩下几片倔强地挂在枝头。

风吹过去它们晃了晃，但没有掉下来。

我对着那棵树笑了一下。

从镜头外走到镜头里这条路，比我想的要长。

但我已经在路上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