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尚宫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肃:“顾**有心。娘娘今日,想品的是北苑贡上的‘龙团胜雪’。器具嘛,就在此处。”
她一摆手,身后一个小太监,立刻捧上一个剔红漆盘,上面盖着明黄绸缎。
绸缎揭开,露出一套茶具。不是惯用的兔毫盏、玉璧底,而是一套素雅至极的白瓷。茶碾是青玉的,茶罗是银丝编就,茶笼是湘妃竹,而那只待点茶的茶盏,竟是极为罕见的,色如初凝羊脂,釉面光润,近乎无暇的甜白釉盏,盏壁薄如蝉翼,对着灯光,几乎透明。
懂行的人一看,便知厉害。龙团胜雪,是顶级贡茶,性最娇贵,水温、手法差之毫厘,风味便谬以千里。而这套素白瓷器,最能检验茶汤色泽与沫饽的纯白持久,是好是坏,一目了然,做不得半点假。用这等器物,是考较,亦是绝对的信任——信你能驾驭这茶,这器。
满厅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套茶具,和我的身上。
顾晚衣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甚至不明白这器具的厉害,只是本能地感到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苏氏和顾臻,则是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厉害,此刻,侯府的脸面,甚至顾臻在宫中的印象,或许都系于我接下来的举动。
我缓步上前,走到那张已摆好茶具的紫檀长方桌旁。净手,焚香。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当我的手指触碰到那只冰凉的白瓷茶罐时,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沉静下来。
炙茶,碾茶,罗茶,候汤,熁盏,调膏,注水,击拂……
每一个步骤,都熟稔至极,宛如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手腕稳定,力度均匀,茶筅与盏壁相击,发出清越而有节律的声响,如松涛,如细雨。
厅中鸦雀无声,只有那有节奏的击拂声,和偶尔炭火轻微的哔剥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我的手,盯着那只甜白釉茶盏。
渐渐地,茶盏中青碧的茶汤,随着击拂,泛起细密洁白的沫饽,越聚越多,越来越稠,如堆雪,如凝脂,紧紧咬住盏沿,不见一丝水痕。
一股清冽幽远,难以言喻的茶香,随着蒸腾的热气,悄然弥漫开来,盖过了先前顾晚衣那盏茶留下的涩苦余味,甚至压过了满堂的熏香,直透心脾。
年长嬷嬷的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严尚宫端起我点好的那盏茶,仔细看了看汤色,又轻嗅其香,而后,极小心地啜饮一口,闭目片刻,方才缓缓点头。
“汤花纯净,久聚不散,香气清幽,入口甘醇,回味悠长。”她放下茶盏,看向我的目光,已与方才截然不同,“顾**点茶之艺,已得其中三昧。娘娘见了,必定欣慰。”
她转向顾臻和苏氏,语气恢复了宫中女官的矜持与疏离:“侯爷,夫人,贵府有女如此,是府上之幸。今日之事,娘娘自有圣裁。天色不早,奴婢等还需回宫复命,就此告辞。”
顾臻和苏氏如梦初醒,连忙躬身相送,口中连称“不敢”“嬷嬷慢走”。
两位嬷嬷起身,严尚宫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快地说了一句:“娘娘说,雪地寒凉,顾**,当自珍重。”
我垂眸,屈膝:“谢娘娘关怀,谢尚宫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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