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下手术服,穿上熨烫平整的白大褂,林叙白走向ICU。陈汐还在麻醉苏醒期,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线路,脸色白得透明,像一尊易碎的瓷偶。他站在玻璃窗外看了一会儿,监测仪规律地滴答作响,生命体征平稳。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明亮,堆满医学书籍和文献资料,整洁得近乎刻板。他脱下白大褂挂好,松了松领口,疲惫终于海潮般漫上来。坐下,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一角相框。照片里是两年前的陈汐,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在郊外一片油菜花田里回头笑,阳光洒了她一身,眼睛弯成月牙。那时的她,健康,明媚,像从未被阴霾侵扰。
也是在那之后不久,她开始出现不明原因的消瘦和偶发腹痛。起初谁也没在意,直到一次体检,影像学上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阴影,让林叙白心里咯噔一下。随后的穿刺活检,确诊为原发性肝细胞癌,恶性程度不低。
他的世界瞬间褪色。作为医生,他见过太多绝望;作为恋人,那绝望第一次有了具体而锥心的形状。他没有告诉陈汐最坏的可能性,只是用最专业、最冷静的态度安排一切检查、会诊,最终确定手术方案。他要救她,不惜一切代价。
而这“代价”的一部分,就是他与苏棠婚约的彻底破裂。
想到苏棠,林叙白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另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苏棠是他导师的女儿,两家世交,婚约更像是水到渠成的资源整合。苏棠漂亮,干练,家世优渥,是完美的结婚对象。但林叙白对她,始终缺乏那种炙热的、非她不可的情感。直到遇见陈汐,像一束活泼的光,不由分说地照进他按部就班、精密计算的人生里。
婚约解除得并不体面。苏棠无法接受自己被一个“来历不明、说不定哪天就病死”的女人取代,苏家施加了巨大压力,导师对他失望至极。林叙白扛住了,用他的前途和声望做赌注。他搬出了和苏棠共同的公寓,住进了医院附近一套临时租住的小房子,为了离陈汐更近,也为了避开那些令人窒息的关切和指责。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语气冷硬,问他是否“清醒了”。他没回,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回陈汐的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玻璃表面。为了她,这些代价,他认了。
只要她能活下来。
几天后,陈汐病情稳定,转入VIP单人病房。林叙白尽可能推掉不必要的手术和会议,大部分时间都守在那里。他亲自查看她的每一份化验单,调整用药,监督营养支持。陈汐很虚弱,但精神尚可,偶尔还能跟他开两句玩笑。
“林大医生,我是不是你做过最成功的一台手术?”她声音细细的,带着术后的沙哑,眼睛望着他,里面有依赖,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的东西。
林叙白正低头削苹果,闻言手顿了一下,苹果皮断了一截。他抬起眼,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心脏某个角落细细地拧了一下。成功?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恶性肿瘤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幽灵,谁也不知道它是否真的被驱逐干净。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她唇边。“是,”他说,声音低沉却清晰,“所以,你得给我争气,好好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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