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就被总监叫进了办公室。

总监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但精明都写在眼睛里。

「苏然啊，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心里大概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你昨天发的那个设计稿，我看了。」王总监开门见山。

「嗯。」

「很大胆。」他用了这个词。

在设计行业，大胆通常意味着，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

「想法很好，很有冲击力。但是……」他话锋一转，「是不是太简单了点？就两个字，一片白。甲方那边，能通过吗？」

这是所有设计师都会面临的问题。

你的创意，和甲方的审美，永远隔着一条马里亚纳海沟。

「总监，我认为，‘新生’这个主题，本身就包含了‘从无到有，破而后立’的含义。过多的装饰，反而会削弱这种力量感。留白，是为了给观者更多的想象空间。」我平静地解释。

王总监扶了扶眼镜，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他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

「以前你做设计，总是四平八稳，安全，但不出彩。现在，倒像换了个人。」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人总是要变的，尤其是，在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

「这个方案，江城看过了吗？」他问。

「发给他了。」

「他怎么说？」

「不知道，他没回我。」我说的是实话。

王总监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这样吧，你再出一个备选方案。华丽一点，元素多一点，也让甲方有的选。」

这是职场的生存法则。

永远要准备PlanB。

「好的，总监。」我点头答应。

从总监办公室出来，我看到江城正站在不远处，显然是在等我。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里的红血丝更重了。

「你跟我来一下。」他压低声音说，然后转身朝茶水间走去。

我跟了过去。

茶水间里没有人。

他关上门，转身面对我。

「苏然，你什么意思？你发那个设计稿，是在故意跟我作对吗？」他质问道。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在门上，看着他。

「工作？你管那个叫设计？就两个字？你是不是觉得我肯定拿不出手，肯定会被总监骂，然后你好等着看我笑话？」他情绪有些激动。

我看着他扭曲的脸，觉得有些可悲。

原来，在他心里，我就是这么一个卑劣的人。

「江城，你是不是太高看你自己了？」我冷笑一声，「我没那么多闲工夫跟你作对。我交方案，是为了那份翻倍的奖金。至于你，你能不能搞定甲方，会不会被总监骂，frankly，Idon'tcare.」

那句英文，我说得又轻又慢。

江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大概没想到，平时温顺的我，会说出这么带刺的话。

「苏然，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去工作了。」我作势要去开门。

他一把按住门，把我困在他和门之间。

一股淡淡的酒气混合着烟味传来，让我很不舒服。

「你非要这样吗？」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挫败和……哀求？

「我们七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

我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江城，是你先说它一文不值的。」

「是你觉得它陈腐，无趣，需要‘新鲜感’来拯救。」

「现在，你又拿它来质问我。你不觉得，这很讽

刺吗？」

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

那双曾经让我沉溺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混乱和无措。

他似乎，终于开始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想要的，是一个会哭会闹，等他回头哄一哄就好的苏然。

而不是现在这个，冷静，理智，甚至带着几分刻薄的我。

「然然……」他的语气软了下来，「我承认，我说那些话，是我**。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太平淡了，我想……」

「你想找点**。」我替他说了下去。

我推开他按在门上的手。

「江城，游戏结束了。我不想玩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回到座位，我没有立刻开始做所谓的PlanB。

我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里面，是我这些年，偷偷画下的所有木雕设计图。

有展翅的雄鹰，有沉睡的美人鱼，有枯萎的玫瑰，也有燃烧的火焰。

这些，才是我真正的世界。

我看着那些设计图，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我选中了其中一张。

那是一只手。

一只从龟裂的土地里，奋力向上伸出的手。

筋骨分明，充满了挣扎和渴望。

我给它取名叫——《求生》。

这或许，可以作为我那个“新生”方案的补充。

我把设计图导出来，做了一些简单的效果图。

然后，打包，再次发给了江城。

邮件标题：艺境项目-设计方案补充。

正文，依旧一个字都没有。

发完邮件，我关掉设计软件，开始在网上搜索一些木材交易市场的信息。

我的那点练习木料，快用完了。

我需要更好的材料，来配得上我那些，被尘封了太久的梦想。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然**吗？我是艺境画廊的策展人，林舟。江城把你的设计稿转给我了。我很喜欢。方便的话，想约你明天下午见个面，聊一聊具体的想法。」

林舟？

艺境画廊的策展人？

他竟然，直接联系了我？

我看着这条短信，有些发愣。

江城，居然真的把那个只有两个字的设计稿，发给了甲方？

而且，甲方还看上了？

这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又一条短信进来了。

还是那个叫林舟的人。

「冒昧打扰。另外，我个人非常喜欢你的设计中，那种坚硬的、破土而出的力量感。这让我想起了一个我关注了很久的木雕艺术家，她的作品里，也有同样的气质。」

「她的笔名叫，木心。」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木心。

那是我在网上发布我那些木雕作品时，用的笔名。

一个，连江城都不知道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