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的破锣嗓子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手机屏幕几乎怼到母亲脸上。周桂芳撩起围裙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浑浊的淘米水顺着指缝滴回搪瓷盆里,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火?灶膛里的火还没点呢,你倒先烧起来了。”她眼皮都没抬,粗糙的手指在米粒间来回搓揉,搓掉最后一点糠皮,“王婶家那闺女,昨儿个还托人捎话,说最烦你这毛躁性子。”
“不是灶火!是网上!妈你看啊!”陈铁柱急得直跺脚,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在夯实的泥地上踩出几个浅坑。他手指哆嗦着点开那个播放量正疯狂跳动的视频。
烈日灼烤着村东头那片望不到边的玉米地,金灿灿的穗子在热浪里低垂。画面有些摇晃,镜头显然是从远处田埂**的。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蓝布补丁花袄的身影,正背对着镜头,在田垄边上疯狂扭动。背景音乐是烂大街的《酒醉的蝴蝶》,鼓点咚咚敲得人心头发颤。那身影手里攥着根刚掰下来的玉米棒子,金黄的玉米粒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时而把玉米棒子举到嘴边,闭着眼,摇头晃脑,仿佛那是麦克风,正对着亿万观众深情演唱;时而又把它横在胸前,手臂挥舞,玉米棒子化作一柄长剑,在空气里劈砍刺挑,带起呼呼风声。花布袄的下摆随着动作翻飞,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灰的旧衬裤。
突然,音乐鼓点密集起来。那身影猛地一个利落的侧身,花布袄旋开半圈,紧接着,她竟踩着那激昂的鼓点,双手一撑地,两条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干脆的弧线——一个带着泥土气息的侧手翻!动作不算特别标准,甚至有些笨拙,但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屏幕上炸开了锅。弹幕密密麻麻飞过:“**!!”“这腰力!大妈牛逼!!”“玉米战神!”“求坐标!我要拜师!”
周桂芳终于停下了搓米的手。浑浊的淘米水顺着她僵在半空的手指,一滴、两滴,砸进盆里。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穿着自己花袄、拿着自家玉米棒子、在自家地头翻跟头的疯婆子,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张被岁月和日头刻满沟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惊愕交织的神情,像是不认识屏幕里的人,又像是不认识自己。
“妈?妈!”陈铁柱看着母亲呆滞的样子,心里更急了,正要再说什么——
“嘀嘀——!”
两声尖锐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毫无预兆地撕破了小院午后惯有的宁静。院门口那条被牛车压出两道深深车辙的泥巴路上,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黑色小轿车,车身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黄泥浆。车门打开,一只踩着足有十厘米高的鲜红色尖头高跟鞋的脚,试探性地踏了下来,鞋跟立刻陷进了松软的泥里。一个穿着紧身亮片连衣裙、烫着**浪卷发的年轻女人,皱着精心描画的眉毛,努力平衡着身体,小心翼翼地避开泥坑,一步一挪地朝着敞开的院门走来。高跟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费力地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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