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捡回一个落魄书生。他病得快死了,抓着我的手说:“姑娘若救我,
陆怀瑾此生不负。”后来我供他读书,送他赶考,等他金榜题名回来娶我。可他高中那日,
却亲手将我推入冰冷的河水。他说:“娇娇,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是丐帮的女儿。
”三年后,我成了吏部尚书的义女沈娇娇。他明明怕我怕得发抖,却仍贪图沈家的权势,
迫不及待娶我进门。大婚那日,满堂宾客等着看他攀上高枝。我却穿着嫁衣,抬着一口黑棺,
进了陆府。我看着他惨白的脸,笑着问:“陆郎,我这份嫁妆,你可喜欢?
”1陆怀瑾大婚那日,陆府门前红绸铺了半条街。他如今是新科探花,
又要娶吏部尚书沈大人的义女。满京城的人都说,陆怀瑾命好。寒门出身,却能金榜题名。
无根无靠,却能攀上沈家。连陆府门房都挺直了腰,
见人便笑:“我家大人以后前程不可**。”吉时将近,宾客坐满了前厅。
陆怀瑾穿着大红喜服,站在堂前,笑得温和得体。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掌心全是冷汗。
不知道是兴奋,紧张或是害怕。我,沈娇娇,他的新娘,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议亲那日,
沈家宴上,他就远远见过我一次。那时,我坐在沈夫人身侧,眉眼低垂,温婉知礼。
可陆怀瑾只看了一眼,心口就猛地一缩。那张脸,太像一个人,
像三年前被他推下河的金娇娇。后来纳采、问名、下聘,他又见过我几次。每一次,
我都像寻常贵女一样低眉浅笑。陆怀瑾一遍遍告诉自己:不是她。金娇娇早死了。
那夜河水那么急,她又受了伤,怎么可能活下来?何况眼前这位,是沈家的义女,金尊玉贵,
出入都有婢女跟着。丐帮老大的女儿,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成了尚书府**?
这世上终归会有一些相似之人,他把荒唐的念头按下,坦然迎我入门。直到今日。
迎亲队伍到了门口,外头却忽然安静下来。喜乐停了,人声也停了。
陆怀瑾皱眉:“怎么回事?”管家脸色发白地跑进来,声音都在抖,“大人,新娘子到了。
”陆怀瑾沉声:“到了为何不进门?”管家咽了咽口水。“她……她带了一口棺材。
”满堂宾客一片哗然。“棺材?”“大喜之日抬棺材,这是何意?”“沈家**疯了不成?
”陆怀瑾脸上的笑僵住。他还没开口,门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口黑漆棺材,
被八个穿红衣的家丁抬了进来。棺材上没有白幡,反而系着大红喜绸。红得刺眼。像血。
棺材后面,我正一步一步走进陆府。我穿着凤冠霞帔,红盖头遮住脸。身姿纤细,步子极稳。
众人都看呆了。陆怀瑾却觉得喉咙像被人掐住。那一瞬间,他听见了很多年前的声音。
“陆郎,等你高中回来,我爹就给我备嫁妆。”“我不要十里红妆,我只要你平安回来。
”“陆郎,你不会负我,对不对?”陆怀瑾猛地攥紧拳头。不,不是她,绝不可能是她。
我停在堂前,没有等喜娘搀扶,也没有等人催礼,自己抬手,慢慢掀开了盖头。
红盖头落下的那一刻,堂中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我听见有人低声惊叹:“这沈家**,
竟生得这样美。”我看向陆怀瑾,唇角轻轻一弯,“陆郎。”只两个字,
陆怀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后退半步。喜绸从他手里滑落。
旁边有人笑道:“陆大人这是见新娘子太美,看傻了?”陆怀瑾没笑,他死死盯着我。
我也看着他,里面是压了三年的恨。“夫君,这便是我的嫁妆。”我抬手,
轻轻拍了拍身旁的棺材。有人低声骂:“荒唐!哪有女子成亲带棺材的?”我装作没听见,
只问陆怀瑾:“你可喜欢?”陆怀瑾喉结滚动,声音艰涩。“沈姑娘,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
你这是何意?”“沈姑娘?”我笑了。我往前走了一步,陆怀瑾下意识后退。“陆郎,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叫我的。”满堂骤然安静。陆怀瑾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我不急不恼,抬手,指尖落在棺盖上,一下一下轻敲,“别怕,今日是喜事。
”陆怀瑾额角青筋跳起。“来人!把这棺材抬出去!”可陆府的下人刚要上前,
沈家的护卫便拔刀挡住。刀光一出,宾客纷纷后退。“三年前,你欠我一场丧事。今日,
我亲自来讨。”我按住棺盖。陆怀瑾瞳孔骤缩。“拜堂之前,我们先开棺。”2三年前,
陆怀瑾还不叫陆大人。他只是金陵城外破庙里,一个快饿死的穷书生。那日大雨,
河水涨得厉害。我跟着丐帮的人去城南发馒头,回来的时候,看见破庙门口倒着一个人。
他浑身滚烫,怀里却死死护着一摞湿透的书。我蹲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他睁眼看我,
眼神涣散,却还咬着牙说:“书……别碰我的书……”我笑他:“命都快没了,还惦记书?
”他昏过去前,抓住我的袖子。“姑娘若救我,陆怀瑾此生不负。”我信了,
把他背回丐帮总舵。我爹金万山看着我身后半死不活的书生,气得胡子都翘了。“娇娇,
你又捡人?”我说:“爹,他快死了。”我爹骂骂咧咧,却还是让人请了大夫。
陆怀瑾醒来后,知道自己住在丐帮,脸色很不好看。他读圣贤书,嫌丐帮脏。我看出来了,
却没戳破。我给他熬药,给他煮粥,替他把湿书一页页晒干。他病了半个月,我守了半个月。
后来他能下床了,第一件事便是对我作揖。“金姑娘大恩,怀瑾没齿难忘。
”我笑:“你要真想报恩,就把书读好,将来做个好官,别欺负穷人。”他说:“好。
”那时他的眼睛很亮。我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睛。像雨后初晴,清清正正。后来,
他留在了金家。我爹嫌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说他是个只会吃白饭的。
陆怀瑾便每日教帮里的小乞儿识字。他写字很好看。我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他便握着我的手,
一笔一划教我。“金娇娇。”他低声念,“娇而不弱,贵而不骄,是个好名字。
”我脸红得厉害。帮里的兄弟起哄:“书生,你是不是瞧上我们大**了?
”陆怀瑾没有否认。他看着我,说:“若我来日高中,必以正妻之礼,迎娶娇娇。
”我爹听见这话,把酒碗重重一放。“你敢负她,我打断你的腿。”陆怀瑾跪在我爹面前。
“若负娇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爹盯了他许久,终于松口。从那以后,
我开始攒他的赶考钱。我卖了娘留给我的玉镯,把自己最喜欢的红珊瑚簪也当了。
我爹拿出半辈子的积蓄,替他打点路引,买车马,置新衣。陆怀瑾临走那日,我送他到渡口。
他把一枚玉佩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自己留着。“娇娇,等我回来。
”我问:“你回来娶我?”他说:“娶。”我又问:“若有人嫌我是丐帮的女儿呢?
”他握紧我的手,“我不嫌。”“这世上若无人认你,我认你。”我又信了。那年春闱,
他中了探花。金陵城的报喜人跑来时,我高兴得差点摔下台阶。我爹摆了三日流水席。
我穿上自己亲手绣的嫁衣,一针一线,绣了整整三个月。我等他回来。他也真的回来了。
只是回来的那日,他身边跟着两名官差,穿着我从未见过的锦袍。我扑过去喊:“陆郎!
”他却避开了我的手。我愣住。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娇娇,我们谈谈。”那夜,
他约我到金陵渡口。他说京中有人赏识他。他说寒门子弟走到今日不容易。他说我很好,
只是出身不好。我听着听着,手脚发凉。“所以呢?”陆怀瑾不看我。“娇娇,
若你真心为我好,就不要再出现。”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陆怀瑾,我供你读书,送你赶考,
你说高中回来娶我,如今你让我别出现?”他终于看我,眼底有一丝厌烦。
“丐帮老大的女儿,如何做探花郎的夫人?”我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你嫌我丢人?
”他脸偏过去,许久没说话。我转身要走。他却忽然从身后抓住我。“娇娇,别逼我。
”我挣扎:“放开!”下一刻,后脑一痛。我跌在地上,眼前一片血红。陆怀瑾蹲下来,
声音发抖。“娇娇,你别怪我。”“我不能被你毁了。”我想喊,却喊不出声。
他把我抱起来。像从前抱我过泥路一样温柔。可这一次,他走向了河边。
冰冷的水漫过我的口鼻时,我听见他最后一句话:“要怪,就怪你是丐帮的女儿。
”3我没有死。那夜水很冷,我被河水卷走,撞在礁石上,几次沉下去,又被浪头托起来。
再醒来时,我人在一艘官船上。窗外水声哗哗,药味熏得我头疼。我睁眼的第一句话,
便是:“陆怀瑾呢?”守在床边的中年男人看了我很久。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眉目沉稳,
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吏部尚书,沈修远。
沈大人那时奉旨南下查案,夜里经过渡口,听见河面有人呼救,命人下水,把我捞了上来。
他见我孤身一人、重伤难行,便带我回京医治。我这一身伤,断断续续养了一个月才见好。
高烧不退时,嘴里反复念着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陆怀瑾。一个是我爹。沈夫人后来告诉我,
沈大人原本只想救人。可我在昏迷中哭着说:“爹,别去找他……陆怀瑾会杀人。
”沈大人听见了,多问了几句,便察觉事情不对。新科探花陆怀瑾,
南下赴任前曾在金陵停留。而我被人推下河的那一夜,恰好也是他离开金陵的前夜。
更巧的是,沈大人南下查的案子,牵扯到地方官场买官卖官,陆怀瑾的名字,
也隐隐在其中出现过。只是证据不足,谁也动不了他。我在沈家的别院养了半年。最开始,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条河。梦里,陆怀瑾抱着我,像抱着一个烫手的麻烦。
我哭着问他:“你不是说会娶我吗?”他看着我,眼里没有爱,只有怕。他说:“娇娇,
别怪我。”然后,他松了手,河水灌进我的口鼻,我越挣扎,沉得越快。每次醒来,
我都满身冷汗。沈夫人守着我,替我擦汗,她看我的眼神,总带着几分疼惜。后来我才知道,
她和沈大人曾有过一个女儿。若还活着,也该和我差不多大。可那孩子三岁时病亡了。
沈夫人再也没有生养。她第一次替我梳头时,手指落在我发间,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她说:“姑娘,活下来不容易。”“若你愿意,便把这里当成暂避风雨的地方。
”我没有说话。那时我心里只有一件事。找我爹。我爹是丐帮帮主金万山。他粗鲁,爱骂人,
喝醉了还会抱着酒坛子哭我娘。可他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陆怀瑾把我推下河后,
我爹一定会去找他。我不敢想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身体稍好些,便求沈大人派人去查。
沈大人没有拒绝。他派人去了金陵,去了渡口,去了我爹常去的破庙,也去了丐帮的落脚处。
可送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有人说,那夜我爹带着人去追陆怀瑾,
却在半路被一群来历不明的打手拦住。有人说,丐帮那晚死了好几个人,血流了一地。
也有人说,我爹受了重伤,被逼进乱葬岗,从此再没人见过他。还有人说,他被官差带走了。
可查遍牢狱名册,没有金万山这个名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不信,撑着病体,
一遍遍写信,让人继续找。沈大人劝过我。“娇娇,若金帮主还活着,他一定会想办法找你。
”我攥着被角,声音发抖。“可若他伤得太重呢?”“若他被人关起来呢?
”“若他以为我死了,撑不下去呢?”沈大人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我会继续派人查。
”可一年过去,依旧没有我爹的消息。只有更多噩耗。金陵那边的丐帮被清洗了一遍。
从前跟着我爹的旧人,死的死,逃的逃,再无人敢提那一夜。
我只能在京郊为父亲立了一座衣冠冢。而陆怀瑾早已高升入京,成了人人称赞的青年才俊。
沈大人见过春风得意的他后,只问了我一句话,“娇娇,你想报仇吗?”我抬起头,“想。
”他看着我,目光深沉。“那你就不能再做金娇娇。”我明白他的意思,
金娇娇已经死在了那条河里。一个丐帮女儿,去告新科探花杀人,没有人会信。
就算我站到公堂上,陆怀瑾也有一百种法子,
把我说成挟恩求报、攀附不成、心生怨恨的疯妇。更何况,我没有证据,连我爹也不知所踪。
沈大人说:“陆怀瑾如今正得势,背后又有人提携。要动他,不能急。”“若你只是金娇娇,
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可若你成了沈家的女儿,就不一样了。”我看向他。
沈大人缓缓道:“我膝下无子,收你为义女,一来可护你性命,
二来可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陆怀瑾这种人,贪恋权势,只要他见到沈家的门,
他早晚会自己走进来。”我攥紧手指。“沈大人为何帮我?”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因为我是朝廷命官。也因为,我曾有过一个女儿。”“若有一日,她被人这样害了,
我希望这世上,也有人肯替她撑一把伞。”那一刻,我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半年后,
沈大人对外宣称,收故友遗孤为义女。我有了新名字。沈娇娇。沈夫人教我礼仪,
教我如何行走坐卧,如何开口说话,如何笑得温婉得体。她她还教我,越恨一个人,
越不能让人从眼里看出来。“娇娇,刀藏在鞘里,才最锋利。”我学得很快。
因为我没有别的路。每学会一分规矩,我便离陆怀瑾近一分。每咽下一口恨,
我便把那口血记在心里。我第一次以沈娇娇的身份见他,是在沈府春宴。那日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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