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消息就炸了。

本地新闻头条，社交媒体热搜，全是“宋氏集团太子爷酒吧涉嫌**未遂，当场被抓”。

照片拍得极好。

宋清屿戴着手铐，头发凌乱，衬衫皱巴巴，一脸惊恐。旁边是模糊处理的、但明显衣衫不整哭泣的苏未晞侧影。

配文犀利，直指豪门子弟无法无天。

我刷着手机，坐在学校图书馆的角落。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可我浑身发冷。不是害怕，是一种深切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恨意在翻涌。

上辈子，被铐走的人是我。

被拍下狼狈照片的是我。

被千夫所指，毁掉一生的，是我。

现在，轮到你了，宋清屿。

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我盯着那串数字，心里有数。

接了，没说话。

“许砚舟！”苏未晞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还有压抑不住的怒气，“你看到新闻了吗？怎么会这样！我的脸都被拍到了！你明明知道我最怕……”

“怕什么？”我打断她，“怕被人知道你是受害者？”

“你！”她噎住，声音发抖，“那些记者是你叫来的对不对？你为什么要害我！你知不知道这对我影响多大！”

我轻轻笑了。

笑声透过话筒传过去，她那边瞬间安静。

“苏未晞。”我说，“害你的，是试图侵犯你的人。曝光恶行的，是维护正义。你逻辑是不是有问题？”

“可那是宋家！”她几乎在低吼，“我们惹不起的！你现在把他得罪死了，他出来会放过我们吗？你做事之前能不能为我想想！”

又来了。

永远是“我们惹不起”，永远是“为我想想”。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套说辞捆住了手脚，一步步走向深渊。

“我们？”我慢慢重复，“昨天分手了，忘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许砚舟，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说了昨天是误会，我太害怕了……”她又换上那套柔软的语气，“我们见面谈好不好？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别这样……”

“没误会。”我说，“也没生气。只是看清了，不想继续了。”

“就因为这点事？就因为我没立刻站出来？”她声音带了绝望的哭音，“我是女孩子啊！我害怕有错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说过会永远保护我，包容我……”

“保护你，不是让你拿我当傻子。”我语气平静，“包容你，不是纵容你一次次把我推向火坑。”

“我没有！”

“那监狱十年，谁来还我？”

话脱口而出，我立刻停住。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

她当然听不懂。她只会觉得我在说气话，在胡言乱语。

“……什么监狱？”她果然茫然，带着委屈，“砚舟，你在说什么啊？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没事。”我吸了口气，“总之，分手是认真的。以后别再联系了。”

“许砚舟！你敢！我……”

我挂了电话，拉黑号码。

世界清静了。

但我知道，这还没完。

果然，下午事情就起了变化。

先是那家爆料的媒体突然撤稿，道歉，说“信息核实有误”。接着，网上开始出现另一种声音。

说苏未晞本来就是拜金女，主动勾引宋公子，价格没谈拢才反咬一口。

说她平时就穿得暴露，经常出入夜店，私生活混乱。

说她是为了勒索钱财。

水军下场，节奏带得飞起。不明真相的网友开始跟风骂她“活该”“价钱没谈好”。

宋家的公关，开始了。

我一点也不意外。

这才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颠倒黑白，转移矛盾，把脏水全泼到受害者身上。

只是，这一次，他们算错了一点。

我打开电脑，登录一个临时注册的匿名账号。

上传了一段音频。

没有配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简单的标题：“蓝调酒吧VIP3，现场录音。”

然后，点击发送。

音频不长，就几分钟。

开头是宋清屿那令人作呕的劝酒声，苏未晞带着哭腔的抗拒。接着是我推门进入后的对话，宋清屿的嚣张，我的质问，苏未晞那句清晰的“他强迫我”。

以及最后，宋清屿被警察带走前的咒骂。

音质清晰，内容劲爆。

几乎是瞬间，这条匿名帖就被疯转。

舆论再次反转。

“**！这录音实锤了！就是**未遂！”

“宋清屿那语气真恶心！还‘知道我是谁还不滚’？法治社会了大哥！”

“**姐哭得那么惨，之前还骂人家拜金女的水军良心不痛吗？”

“宋家厉害啊，这么快就想洗白？幸亏有录音！”

“录音里那男的是谁？声音好听，还冷静，牛逼！”

我看着屏幕，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才对。

泼脏水？那就把更脏的东西，甩回你们脸上。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辅导员。

“许砚舟，来我办公室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

我收拾好东西，走向行政楼。路上不少人看我，眼神各异。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推开办公室的门。

里面不止辅导员。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神色严肃的中年男人，以及——眼睛红肿，明显哭过的苏未晞。

她看到我，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浮起一层委屈的泪光。

“许同学，请坐。”辅导员语气很客气，但带着压力。

西装男打量着我，目光锐利。“我是宋氏集团法务部的张律师。”他开口，声音平稳，“关于昨晚蓝调酒吧的事情，我们需要和你谈谈。”

“谈什么？”我坐下，语气平淡。

“首先，关于网上流传的那段录音。”张律师盯着我，“是你录制的，并且匿名发布到网上的，对吗？”

“是。”我没否认。

苏未晞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怨毒？她大概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干脆。

“你知不知道，未经当事人同意，私自录音并传播，涉嫌侵犯隐私，我们可以追究你的法律责任。”张律师语气加重。

“知道。”我点头，“但前提是，这录音是‘私自’且用于非法目的。昨晚的情况，是犯罪现场。我作为现场控制人和报警人，录音是为了保存证据，防止嫌疑人及家属事后翻供或威胁受害者。”

我看向苏未晞。

“这一点，受害者苏未晞同学可以证明。当时她处于极度惊恐中，我有理由采取必要措施保护证据，保护她。”

苏未晞脸色白了。

张律师眉头皱起。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懂，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至于传播。”我继续，“是在贵公司动用公关力量，歪曲事实，污蔑受害者之后。我的行为属于在合理范围内，以公开证据的方式，制止诽谤，维护受害者名誉。如果贵公司坚持起诉，我会同步起诉贵公司及宋清屿先生诽谤、诬陷，以及意图妨碍司法公正。”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辅导员张大了嘴。苏未晞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张律师的脸色沉了下来。

“许同学，年轻人有正义感是好事。”他换了语气，略带施压，“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宋清屿先生年轻冲动，可能有些行为失当，但绝对上升不到犯罪。昨晚只是朋友间的误会。苏**，你说呢？”

他把压力给到了苏未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坐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看张律师，又看看我，最后低下头。

空气凝固了。

上辈子，她就是在这里，在类似的压力下，选择了妥协，背叛，把我推了出去。

这一次呢？

我静静等着。

“我……”苏未晞开口，声音沙哑，“昨晚……我喝多了，有些事记不清了……可能，可能是我反应过度了……”

辅导员松了口气。

张律师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还是这样。

藤蔓永远会选择看起来更粗壮的那棵树攀附。哪怕那棵树满是毒刺。

我点点头，一点不意外。

“记不清了？”我重复，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没关系，我帮你回忆。”

我点开另一个音频文件，播放。

声音传出，是昨晚在包厢，警察来之前，我和她的对话。

——“砚舟？你……你报警了？你还叫了记者？”

——“不然呢？等他得逞，你再哭着求我别声张？”

——“我是为你好……宋家我们得罪不起……我的名声……”

——“为你好的方式，就是让你差点被**，然后忍气吞声？”

——“他强迫我。我不愿意……砚舟是来救我的。”

录音结束。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苏未晞的脸，惨白如纸。她看着我，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张律师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辅导员也懵了。

“第一段录音，是犯罪现场证据。”我看着张律师，一字一句，“第二段录音，是受害者在安全后，面对施救者的亲口陈述，明确指认宋清屿强迫。”

“两段录音相互印证，证据链完整。”

“苏未晞同学现在说‘记不清’，是典型的在受到外界压力后的翻供行为。根据法律规定，这并不影响之前陈述的证据效力，反而可能涉嫌作伪证。”

我把手机收起来。

“张律师，还要谈法律吗？”

张律师的脸，彻底黑了。他盯着我，眼神阴鸷。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许同学，好手段。”

“过奖，自卫而已。”

他站起身，没再看苏未晞一眼，对辅导员点了点头：“打扰了。”然后快步离开。

辅导员擦擦额头的汗，看看我，又看看还在发抖的苏未晞，叹了口气：“你们……唉，先回去吧。这事……学校会关注。”

我起身就走。

“许砚舟！”苏未晞追了出来，在走廊里拦住我。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变得尖锐，像刀子。

“你录音！你居然一直录音！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她声音嘶哑，带着恨意。

“从你发那条求救短信开始。”我实话实说。

“为什么？！”她几乎尖叫，“我那么信任你！我爱你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把我推到风口浪尖！让我现在里外不是人！”

“爱我？”我笑了，笑得很冷，“爱我就是关键时刻把我推出去顶罪？爱我就是一边吊着我一边攀附权贵？苏未晞，你的爱，真廉价。”

她像被扇了一耳光，后退一步。

“我没有……我没有顶罪，那是……”她语无伦次。

“那是什么？”我逼近一步，“是误会？是迫不得已？还是你觉得，我反正没背景，好拿捏，牺牲我一个，成全你和宋家？”

她答不上来，只是哭，但这次眼泪里没了柔弱，全是愤恨和狼狈。

“许砚舟，你会后悔的。”她咬着牙，“宋家不会放过你。你断了我的路，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是吗？”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一片荒凉。

这就是我爱过的女孩。

皮囊美丽，内里早已腐烂。

“那你试试。”我说完，转身离开。

不再回头。

走出行政楼，阳光刺眼。

我赢了这一回合。但真正的战争，恐怕才刚开始。

宋家，苏未晞，都不会善罢甘休。

我摸出口袋里那张从宋清屿手机取出的SIM卡。这里面，有更多东西。

但我现在不能动。时机未到。

我需要更多的筹码，更安全的方式。

走到校门口，手机又响了。

是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迟疑了一下，接通。

“许砚舟同学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温和、充满磁性的男声。

很陌生，但又隐隐有一丝极淡的、让我背脊发凉的熟悉感。

“我是。您哪位？”

“我姓宋，宋秉渊。”对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宋清屿的父亲。关于昨晚的事，以及你父母经营的化工厂，我想，我们应该当面谈谈。”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蓦地收紧。

指关节泛白。

宋秉渊。

他果然，找上门了。

而且，提到了我的软肋——父母，和那家风雨飘摇的化工厂。

来得真快。

我抬头，看向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

“时间，地点。”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宋秉渊约的地方，是一家私人茶室。

僻静，雅致，隐在旧式巷弄深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有潮湿的苔藓味道。

领路的服务生穿着素色旗袍，脚步轻悄。

推开包厢的雕花木门，茶香扑鼻。

宋秉渊坐在窗边的紫檀木茶桌后，正在泡茶。手法娴熟，行云流水。

他看起来比记忆中年轻些。五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边眼镜，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开衫。气质儒雅，像个大学教授。

但我知道不是。

这副皮囊下面，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许同学，请坐。”他抬眼，对我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笑容温和，眼神却锐利如刀，瞬间将我扫视了一遍。

我走过去，坐下。背挺得很直。

“雨刚停，喝杯热茶暖暖。”他推过来一盏小小的白瓷杯，茶汤金黄透亮。

我没动。

“宋先生找我，不是为了喝茶吧。”

他笑了，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放松，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年轻人，性子急。”他摇摇头，“也好，直接点。昨晚的事，犬子无状，给你和那位苏**添麻烦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小孩子打闹。

“我已经严厉教训过他。他也知道错了。毕竟年轻，血气方刚，又喝多了酒，难免糊涂。”他看着我，“许同学，能不能看在我这张老脸上，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机会？

上辈子，谁给过我机会？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紧。

“法律会给他机会。”我说。

宋秉渊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

“法律自然公正。但有些事，闹到法庭上，对谁都不好看。”他慢条斯理地说，“那位苏**的名声，你的学业前途，还有……”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你父母经营的那家‘安和化工厂’，最近日子不太好过吧？听说资金链紧张，银行催贷，原料商也在逼债？”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果然，查得很清楚。一上来就捏住我最痛的地方。

安和化工厂。父母一辈子的心血。两个老实巴交的工人，靠着勤恳和一点点运气，把小作坊做到小工厂。

前几年市场好，扩张了。结果遇上行业下行，又被人做了局，欠了一**债。

上辈子，我就是因为家里这个烂摊子，急着赚钱，才在苏未晞的恳求下，接了宋家一个“报酬丰厚”的私活。

然后，一步步被拖进深渊。

“宋先生消息灵通。”我努力让声音平稳。

“做生意嘛，总要了解合作伙伴。”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我很欣赏你，许同学。有胆识，有手段，临危不乱。最关键的是，我听说你在材料化学方面，很有天赋？”

他连这个都知道。

我大学读的是化学，成绩拔尖，跟着导师做过几个项目，在核心期刊发过论文。但这不算什么**息。

他调查我，很彻底。

“有点兴趣而已。”我含糊道。

“不只是兴趣。”宋秉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我看过你发表的那篇关于新型高分子膜材料的论文。思路很新颖，虽然稚嫩，但潜力巨大。”

“我们宋氏集团，正准备进军高端生物材料领域，成立一家新的科技公司。正需要你这样有想法、有冲劲的年轻人。”

他看着我，眼神充满“赏识”和“期待”。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家工厂解决所有债务。甚至可以注资，让你父母轻松持股，安享晚年。”

“而你，可以直接进入新公司核心研发团队。股份，高薪，顶级实验室资源，随你挑。我保证，你的才华绝不会被埋没。”

条件优厚得吓人。

换做任何一个二十岁、家境困窘、怀才不遇的年轻人，恐怕都会心动，甚至感激涕零。

上辈子，他大概也是用类似的话术，让我心甘情愿跳进坑里。

只是那时候，是通过苏未晞牵线，更加隐蔽。

现在，他亲自下场了。

为什么？

因为昨晚我表现出来的“不好控制”？还是因为，我手里有宋清屿更致命的把柄？

我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

脑子里飞快转着。

不能硬拒。现在的我，羽翼未丰，宋秉渊真要捏死我和我家工厂，易如反掌。

但绝不能信他。这是与虎谋皮。

“宋先生太抬举我了。”我抬起头，脸上露出适当的、受宠若惊又带着犹豫的表情，“我就是个学生，哪有那么大本事。家里工厂的事……确实让人发愁。”

我示弱了。

宋秉渊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猎物上钩的满意。

“谁都有年轻的时候。”他语气更加温和，“我看人不会错。你缺的只是一个平台。怎么样，考虑一下？”

“我……需要点时间想想。”我露出挣扎的表情，“而且，昨晚的事刚出，我就接受您的帮助，外界会不会觉得……”

“觉得我们私下和解了？”宋秉渊笑了，摆摆手，“清屿那边，我会让他公开道歉，承认错误，接受应有的处罚。当然，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毕竟，未造成实质严重后果。”

“至于外界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彼此认可，共同向前看。”

话说得漂亮。

既显得大度公正，又暗示可以操纵法律尺度。

还点名了“未造成严重后果”，为宋清屿最终脱罪埋下伏笔。

老狐狸。

“宋先生说得对。”我点点头，做出被说服的样子，“那……我回去和父母商量一下。毕竟工厂是他们一辈子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