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个月后。

我到启明科技第一个上线的产品用户量突破五十万。

全公司的人都在欢呼，公司再次给我举办了庆功宴，我的照片在c位。

饭桌上，夹杂着口哨和掌声，隔着楼板都听得见。

晚上十一点，人都散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写满了下一季度的规划。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了，车流稀了，灯光暗了，只有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安安。”

是陆听澜的声音。

比我记忆中老了一些，哑了一些，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你怎么有这个号码？”

“小刘给的。”

我沉默了两秒。

“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安安，公司......真的要没了。”

我没有说话。

“服务器崩了三次，我让人修，修不好，他们说.....只有你能修。”

“安安，我错了。”

三个字。

和那天在粤菜馆里一样。

但这一次，声音不一样了。

那一次是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在纸上。

这一次是沉的，像石头砸进水里。

“你打这个电话，是因为公司快不行了。”

他没说话。

“你不是在跟我道歉。”我说，“你是在求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苦，很涩，像嚼了一颗没熟的柿子。

“是。”

他说，“我是在求救。”

“安安，你回来吧。”

“公司还是你的，股份，股权，法人，都可以改，你想要的，都给你。”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的抖。

“没有你，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知道。

瑶瑶走了，沈砚走了，温念也走了。

只有陆听澜，还在撑。

我想起大学刚毕业时。

陆听澜对我说。

“技术这块全交给你，股份给你留最多的一份，绝对不让你吃亏。”

“安安，你那么厉害，值得最好的！”

当时他坐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上，举着一瓶啤酒，眼睛亮晶晶的，似乎要把全世界都给我。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个能帮你的人，已经不在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破碎的笑。

“安安.......你变了。”

“不。”我说，“我没变，我只是醒了。”

“再见，陆听澜。”

我挂断电话。

走出写字楼，风凉飕飕的，带着深秋的寒意。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我停了一下。

是瑶瑶。

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一块，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跟以前那个精致得像洋娃娃的江星瑶判若两人。

“姐。”

她叫我。

声音没有撒娇，没有黏糊，就是很平的一句“姐”。

我看着她。

她没有哭，没有求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有事？”我问。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姐，我不是来求你回来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送你一样东西。”

她递给我一束向日葵。

看着我。

“姐，这半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我以前总觉得，你帮我兜底是天经地义的，因为你是我姐，因为我弱，因为我不会。”

“可我从来没问过你的感受。”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姐，我不求你原谅我，我也不求你回来。”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终于看见你了。”

“不是姐姐，是江予安。”

我：“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对不起，那我走了。”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最后见面时，你买的那束向日葵，真好看。”

我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我那天买了向日葵？

“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去了你家楼下，我不敢上去，就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到你窗户亮了，窗台上放着一束花。”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最喜欢的花是向日葵。”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笑了一下，很轻很轻的笑。

“只有你会关心我疼不疼。”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枚被擦干净的硬币。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冷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怀里的向日葵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花瓣蹭过我的下巴，痒痒的。

我低头看了看那束花。

金灿灿的，像一小块太阳。

我笑了一下，转身往家走。

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这一次，每一天，都是我自己的。

三个月后。

我上了《创业家》杂志的封面。

宋清越买了几百本，分给全公司的人。

说看着就振奋人心。

我听说之后笑了很久。

这年代，谁还看杂志啊。

同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