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阵熟悉的、清越的敲击声隐约传来。
叮…叮叮…
是金属敲击的声音,带着某种独特的节奏感。陈雪浑身一僵。这声音……太熟悉了。张明有个习惯,思考或者无聊时,喜欢用手指或随手的小工具,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硬物,发出类似的声音。这几乎成了他的个人标签。
心脏骤然缩紧。她猛地合上笔记本,屏住呼吸,仔细辨认声音的来源。是从巷子更深一点的地方传来的,似乎还夹杂着低低的、模糊的说话声。
陈雪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向声音来处靠近。巷子尽头豁然开朗,连接着另一条稍宽的街道,这里行人少些,店铺也多是些手工业作坊。那敲击声变得清晰了。
她躲在一处卖竹编篮子的摊位后面,微微探出头。
只见斜对面是一家店面不大的铺子,门楣上挂着块旧木匾,上面刻着“陈记钟表修理”几个字,字迹已有些模糊。铺子门口,一个穿着半旧但整洁的靛蓝色中山装、身姿挺拔的年轻人,正背对着她,微微低头,手里似乎摆弄着什么。那叮叮的敲击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
阳光勾勒出他利落的短发轮廓和略显单薄却线条清晰的肩膀。
陈雪的呼吸停止了。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即使穿着她从未见过的衣服,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几十年的时光……她也绝不会认错。那是张明。是更年轻、面容尚未被岁月和野外工作磨砺出太多风霜的张明。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
就在这时,铺子里走出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单眼镜片的老师傅,手里拿着一个怀表表盘,对那年轻人说了句什么。年轻人——年轻的张明——转过身来,接过表盘,就着门口的光线仔细查看。
陈雪终于看到了他的正脸。
眉眼是她记忆里的模样,只是更加青涩,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神专注而明亮,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她很久未曾在他脸上看到的、轻松的好奇神情。他熟练地用手里的小镊子拨弄着表盘内的零件,侧头对老师傅说了几句话,神情认真。
一瞬间,陈雪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时间的错乱感达到了顶峰。她寻找的、担忧的、那个失踪在时间迷雾中的朋友,此刻正鲜活地站在她面前,穿着民国时期的衣服,在一家钟表店里,摆弄着或许比她年纪还大的机械怀表。安然无恙,甚至……看上去过得不错。
荒谬。无比的荒谬。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空落,迅速淹没了最初那点“找到他”的庆幸。
他在这里。但他不属于她的寻找,也不属于她的时间。他甚至不认识此刻这个来自未来的陈雪。
年轻的张明似乎解决了那个小问题,将表盘递还给老师傅,笑着说了句什么,笑容干净,带着少年人的朝气。老师傅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店里。张明则拿起靠在门边的一把笤帚,开始清扫门口的石阶。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有些怡然自得,仿佛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节奏。
陈雪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泄出一丝声音。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目光贪婪又痛苦。无数的疑问在她脑中炸开: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来了多久?他记得自己是谁吗?还是说,这个“他”,根本就是这段过去的一部分,一个她从未知晓的、属于张明人生的片段?老钟头警告的“走错时候”……难道指的就是这个?张明走进了错误的“时候”,被困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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