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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飘进车里的时候,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弟弟陈磊正躺在后座上,占着原本属于我的位置。
他身上盖着我的羽绒服,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我爸开着车,嘴里哼着《好运来》。
我妈坐在副驾驶,正在剥橘子。
橘子皮的清香弥漫在车厢里。
“这死丫头,现在肯定在服务区哭呢。”
我妈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就是惯的毛病,以为离了咱们她就不行了。”
我飘在后座上方,看着她那张嘴一张一合。
“让她走回来。”
我爸哼了一声,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
“长长记性。这年头,谁离了谁活不了?她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不知道谁才是家里的根。”
“爸!妈!”
我冲到他们中间,对着他们的耳朵大喊:
“我死了!我被坏人抓走了!你们回头看看啊!”
他们听不见。
我妈只是缩了缩脖子,皱着眉把出风口拨弄了一下。
“怎么突然有点冷?老陈,你是不是把冷气打开了?”
“哪能啊,这大冬天的。”
我爸伸手摸了摸出风口。
“可能是倒春寒吧,这鬼天气。”
我妈升起了车窗。
那一层玻璃,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我最后的呐喊。
车子驶入了家乡的县城。
到处都是红灯笼,街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了彩灯。
爆竹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
以前每到这时候,我都要忙着大扫除、贴对联、炸丸子。
我妈会指挥**这干那,而弟弟只需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车停在楼下。
弟弟醒了,揉着眼:“妈,到家了吗?姐呢?”
我飘在车门边,看着弟弟。
他是我死后唯一一个问起我的人。
我妈解开安全带,回头摸了摸弟弟的头,语气很温柔。
“你姐不听话,要在外面反省。咱们不管她,回家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哦。”
弟弟打了个哈欠。
“那她的游戏机归我玩了?”
“归你,都归你。”
我妈笑着说。
“以后家里的东西都归你。”
我的心狠狠一揪。
原来,我的消失,对他们来说,只意味着少了一个人分家产,多了一份给弟弟的资源。
进了屋,屋里早就备好了年夜饭。
桌上摆满了盘子,鸡鸭鱼肉样样俱全。
只有三副碗筷。
爸爸的,妈妈的,弟弟的。
没有我的。
以前就算我不回来吃饭,奶奶在的时候,也会给我留一副碗筷。
可自从奶奶去世后,这个家里,关于我的痕迹就被一点点抹去了。
“来,儿子,吃个鸡腿。”
我妈夹起一只大鸡腿,放进弟弟碗里。
“吃了大鸡腿,将来考个好大学,给爸妈争光。”
“谢谢妈!”
弟弟抓起鸡腿就啃,满嘴流油。
我飘在餐桌边,看着那盘饺子。
那是韭菜鸡蛋馅的,我最爱吃的。
我伸出手,想去拿一双筷子。
手指穿过了筷子,穿过了桌面。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吃饭,听着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开场曲。
“欢天喜地过大年......”
我死了,尸体躺在雪地里,正在被野狗啃食。
而我的家人们,正在过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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