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葬礼结束后，我并没有消散。

妈妈常常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她却一眼也不看。

姐姐更沉默了。

她动不动就去我的房间，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张旧床板上，抱着膝盖看窗外。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妈妈叫她吃饭也不应。

我在他们之间转来转去，急得不行，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直到有一天，妈妈整理我遗物的时候，从那个旧书包的最底层翻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妈妈把纸展开，上面写着“我的愿望”，下面只有几行字，歪歪扭扭的：

“我的愿望很小很小。我想和爸爸妈妈姐姐一起过一个生日，蛋糕不要太大，有蜡烛就行；我想去海边捡贝壳，听海风；我想和爸爸妈妈姐姐一起拍一张全家福。”

妈妈看完，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嘴唇抖了很久。

她擦干眼泪，把纸捋平，压进相框里。

“妈妈带你去。”她摸着相框里我的脸，“妈妈一样一样，都带你去。”

那天晚上，妈妈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糖醋里脊、清炒虾仁、玉米排骨汤，还有一道我以前最爱吃的西红柿炒蛋。

姐姐在旁边打下手。

爸爸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小蛋糕。

蛋糕是巧克力味的，和姐姐过生日时吃的一模一样。

他把它放在桌子中央，插上一根蜡烛。

“一个给清欢，一个给安宁。”他说。

他们坐在餐桌前，妈妈把我的碗筷也摆上了。

碗里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筷子端端正正搭在碗沿上。

“安宁，吃饭了。”妈妈轻声说。

她夹起一块西红柿，放进我碗里。

“这是你最喜欢的菜，妈妈才知道。”她顿了顿，嗓子有点哑。

爸爸夹了一筷子虾仁，也放进我碗里。

姐姐什么都没说，低着头，把自己碗里最大的那块糖醋里脊夹起来，轻轻搁在我的碗中央。

我飘在餐桌上方，看着那碗慢慢堆成小山的米饭。

我终于能和爸爸妈妈姐姐一起吃饭了。

第二天，他们真的去了海边。

爸爸请了假，开了五个小时的车。

妈妈把我穿着白裙子的遗像抱在怀里，坐在后座。

车子沿着海岸线开，窗外的天又高又蓝，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人眼睛发涩。

到了海边，风很大，浪花一层一层地拍过来，打湿了他们的裤脚。

妈妈抱着我的遗像，慢慢蹲下来，让我的脸朝向大海。

爸爸举起手机，退后几步，蹲下又站起，找了好几个角度，终于按下快门。

“安宁，看这里。”他喊了一声。

照片里，海风吹起了妈妈额前的白发。

姐姐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却努力地笑了一下。

我飘在他们头顶，海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水汽。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正慢慢变得透明。

我知道，我该走了。

活着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

我总以为自己不配拥有那些温暖，可现在我明白了，我也是他们的小孩，他们也会为我哭，也会为了找我在太阳底下跑一整天。

我最后看了他们一眼。

“再见了。”我轻轻说。

声音散进风里，和那些海浪一起，涌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妈妈，姐姐，爸爸。

你们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