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妈妈躺在里屋木板床上,额头敷着湿毛巾,嘴唇干裂起皮。

她双手在空中乱抓,声音里全是恐惧。

“别卖我......我听话......”

她缩到床角,抱着头尖叫。

“拔牙......别拔我的牙!”

爸爸用打着石膏的手臂按住她肩膀。

他眼睛通红,声音发哽。

“秀儿,没事了,到家了,没人敢卖你。”

我端着水盆,把毛巾洗净拧干,重新敷在妈妈头上。

妈妈抓住我手腕，只有这样她才能安静片刻。

院子里传来砸铁声。

爸爸单手拎着大铁锤,在院墙上钉铁丝网。

隔壁张大爷趴在墙头喊。

“建国,你胳膊还伤着,这是干啥啊?”

爸爸头也不回地砸进一颗长钉。

“这里是我家,该滚的是他们。”

铁门被他重新焊死,加上手腕粗的铁链。

他转过身,对站在屋檐下的我招招手。

“岁岁,过来。”

我走到院子中间站定。

爸爸放下铁锤,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砖头。

“岁岁,爸爸不能永远保护你,你要自己变强。”

他拉开架势,双腿微曲。

“马步扎稳,重心往下压,看着我的出拳方式。”

我咬着牙,学着他的样子屈膝下蹲,小腿肚子止不住打颤。

妈妈清醒的时候,总拉着我的手不放,只要我一离开她视线,她就惊慌失措。

我把小板凳搬到她床边,手里拿着一张从镇上找来的旧报纸。

我拉着她的手说。

“妈妈,我不走,我陪着你。”

我翻开报纸的法制版面,指着上面的黑字读出声。

“根据刑法规定,拐卖妇女罪,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妈妈涣散的眼神渐渐有了焦距,她盯着报纸问。

“十年......她出不来了吗?”

我点点头,把每个字咬得很重。

“出不来了,如果情节严重,还会判死刑。”

妈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瘫软在床上。

天黑后,爸爸买回来三把新锁,把大门、屋门和柜子的锁全换了。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已经睡熟的妈妈,又转头看着我。

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藏着内疚。

他对我说。

“岁岁,谢谢你。是爸爸没用,差点害了你们。”

他沉默了很久,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搓动。

他压低声音问。

“岁岁,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我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

“爸爸,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爸爸拍着我后背的手停在半空。

我紧紧搂着他继续说。

“梦里妈妈不见了,你也不见了,我一个人好害怕。所以这次,我一定要保护好你们。”

爸爸的身体僵了片刻,随后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将我紧紧抱进怀里。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我的脖颈上。

他声音嘶哑。

“爸爸不会让你再做噩梦了。”

半夜,我起夜时透过门缝往外看。

爸爸没睡,他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借着月光擦拭那枚珍藏多年的军功章。

他挺直了脊背,脸部的线条硬朗。

属于军人的气息,在这个破旧的土坯房里重新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