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为贱籍的第八年，我在花船上遇到了曾经的未婚夫裴衍洲。

如今他已不再是要靠我接济的穷书生，而是一跃成了当朝首辅，坐拥娇妻美妾在怀。

而我，却从贵不可言的左相嫡女，跌落为宴会上供人亵玩取乐的琵琶女。

哪怕第一眼就认出了彼此，我们却仍装作互不相识。

直到一个登徒子喝醉了酒，笑着将赏钱塞进我的裙底，嚷着要与我春宵一度。

我没哭也没闹，只笑着开价要一百两。

那人正醉醺醺掏出了银票，裴衍洲却红着眼冲上来，一脚将他踢进了水里。

“宋芷宁，你可真有骨气！”

“当年你宁死不肯给我做妾，现在却让别人一百两就能玩一晚！你爹要是知道你如此自甘堕落，恐怕会被你活活气死！”

我看着他义正词严的脸，只在心里苦笑。

他不知道，我爹娘早已去世，我亦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那一百两银子，就是我给自己准备的敛棺钱。

……

花船上的管弦乐声骤然一停，无数道目光朝这边看来。

“裴郎，你莫要动怒，小心吓到宋娘子。”

江令仪款款而来，半边身子亲昵地靠在裴衍洲怀里，以扇掩面带着笑看着我，眼底却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和鄙夷。

“毕竟宋娘子当时何等尊贵，出入排场根本和公主无异。就连路上偶遇了我的马车，都要我跪下受鞭才肯放我离去。”

“这样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女，你这样落她脸面，万一她一时想不开，跳河轻生了可如何是好？”

听到这话，裴衍洲眼底对我仅存的不忍荡然无存，只剩下浓浓的厌弃。

“是了，你当初就自恃身份高贵，经常欺负令仪。”

“你爹也是如此，仗着左相大权，时常党同伐异，到处树敌。”

“宋府会有如今的下场，全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听着他们夫妻俩一唱一和对我和家人的嘲讽，我脸上却没有一丝怒意，依旧扬着春水一般柔情万种的笑容。

“夫人怕是忘了，你当初被鞭笞，不是因为我骄横，而是当日长公主与我同乘马车，我告知后让你的车队让行，你非但不从，还对我口出恶言侮辱，这才惹怒长公主，对你小施惩戒。”

“至于我父亲……”

我顿了顿，笑容温婉，仿佛只是在谈论别人的事。

“他说过，成王败寇，功过交由百年后的世人评说。”

“只是裴大人，作为我父亲曾经的学生，你这样当众辱没先师，只怕眼下便于名声有害。”

二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裴衍洲眉头拧得更紧，像是被我戳中了痛处，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满船的宾客都屏息看着这场闹剧，不时窃窃私语，目光在我们三人身上来回逡巡。

江令仪显然受不了这种被审视的滋味，将手中的折扇往掌心一拍，厉声开口。

“你一个卑贱的娼妓，也敢在这里搬弄是非！真当自己还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左相嫡女吗？”

话音未落，她抬起手，一巴掌狠狠甩在我脸上。

我本就因常年病痛身子虚弱，被这力道一带，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脑撞在身后的八仙桌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