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司丞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你是一株花。”

她想了想，“花不能跟人一起睡吗？”

厉司丞闭上眼。

“……不能。”

他没有告诉她真正的原因。

厉司丞躺在沙发上，毯子搭到胸口，一只手枕在脑后，闭着眼。

安静了大约五分钟。

“——你睡着了吗？”

厉司丞没有应声。

“花盆里虽然硬……但我习惯了。”

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声。

“床上太软了，像浮在天上。”

“总觉得要掉下去。”

又安静了几秒。

厉司丞听见她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落，然后赤着脚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很轻，像猫走路一样。

他没有睁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沙发边上。

“你真的睡着啦？”

她蹲下来，歪着头端详他的五官。

——眉骨好高。

——鼻子好挺。

——嘴唇好薄。

没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睫毛。

厉司丞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她吓得往后一缩，一**坐在了地毯上，桃花眼瞪得圆圆的，像只偷鱼被抓的猫。

“……我没睡着。”

“我、我知道你没睡着。”

她坐在地毯上，嘴硬道：“我就是……就是来看看你冷不冷。”

“九月，不冷。”

“那……那你渴不渴？”

“不渴。”

“饿不饿？”

“不饿。”

花词穷了，坐在那里，手指绞着衬衫下摆。

厉司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最终往沙发里侧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地方。

“……上来。”

她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沙发。

动作快得不像刚才那个说“没力气”的人，钻进毯子的时候还撞了一下他的下巴，闷闷地“哎呦”了一声。

厉司丞闷哼了一声，但没躲开。

沙发不大，两个人躺上去，几乎贴在一起。她的身体凉凉的，贴上来的时候，像一块温玉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好挤。”她小声说。

“……嫌挤就回床上。”

“不要。”

她把脸埋进他的手臂，“这里不会掉下去。”

厉司丞没有说话。

她枕在他手臂上，呼吸透过薄薄的衬衫，一下下拂在他皮肤上。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明明可以把我扔掉的。”

“花盆碎了，花的根露在外面，你不种我的话，我很快就会死的。”

“可是你种了……给我买花盆，给我浇水，给我晒太阳，还把血给我喝。”

黑暗里，她望着他的侧脸。

“……所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厉司丞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闭上眼睛。

他开口了。

“不知道。”

“不知道嘛……”

她嘟囔了一句，扭了扭身子，调整了一下姿势，额头抵着他胸膛乱拱。

“……你心跳好快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心跳声“咚，咚，咚”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又快又重，像擂鼓一样。

“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那你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

“是不是刚才我吸了不该吸的东西，影响到你了？”她的语气忽然紧张起来。

说着便撑起上半身，去摸他的额头，“你发烧了吗？额头也不烫呀。那是不是冷？你身上好烫——”

厉司丞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动作又快又准。

“你能不能……安安静静地睡觉？”

她眨了眨眼。

“可是你心跳真的好快，我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认真了。

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亮的不像话，却又干净得没有半点杂质。

“……死不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别过脸去，“睡觉。”

她犹豫了一下，乖乖地重新躺下来。

“那你的心跳可不可以慢一点……吵得我睡不着。”

厉司丞揉了揉眉心。

心跳更快了。

“……嫌吵就回床上睡。”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莫名的烦躁。

她没回去，甚至把耳朵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整个人侧过身来趴在他身上，淡青色的长发在他胸膛上铺散开来，冰冰凉凉的，像一匹上好的丝绸。

“咚、咚、咚、咚。”

心跳声在她耳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又快又有力，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撞墙。

“不要，回床上就听不见了。”

“……你听它做什么？”

“想知道你为什么跳这么快。”

厉司丞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的起伏将她的脑袋顶起来又落下去，她“唔”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他的胸口，稳住自己。

那只手小小的，凉凉的，正好按在他心脏的位置。

“你是一株花，花不应该对别人的心跳感兴趣。”

她想了想。

“可是我现在是人呀。”

“你不是人。”

“我现在是人。”她固执地重复了一遍。

“人有心跳，人会对心跳感兴趣。”

厉司丞低头看着她。

她趴在他胸口，下巴抵着他的胸骨，淡青色的长发散了他一身。

月光透过没关严的窗帘，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尾绯红，唇色嫣红，像一朵盛开在夜色里的妖冶的花。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伸手，一把将她从自己胸口捞起来，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把她放回了床那边。

“回床上睡。”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可是——”

“没有可是。”

她坐在床沿上，赤着脚，裹着他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桃花眼里写满了委屈。

“……凶什么嘛。”她小声嘟囔，拽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起来。

厉司丞重新躺回沙发，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

被子底下传来她模糊的声音：“你心跳还是好快，好吵啊。”

“……闭嘴。”

“哦。”

卧室彻底安静了。

厉司丞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但至少不像刚才那般急促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床的方向。

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她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几缕淡青色的长发铺在枕头上，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她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像是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