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个月后。

立冬。

码头的海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但大排档的生意依然红火。

程音穿着一件宽大的毛衣，正在键盘前敲击着一首摇滚乐的节奏。

她没有再碰过古典钢琴。

反而爱上了键盘和架子鼓。

她现在笑起来，声音很大，再也不用捂着嘴。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程震华从车上走下来。

他瘦了很多，鬓角也白了。

再也没有了当初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

他走到排档前。

看着正在弹奏的程音，又看了看正在烤生蚝的我。

“知棠。”

他叫了我一声。

声音里透着疲惫。

我翻了一下生蚝。

“程总要吃点什么？今天生蚝新鲜。”

程震华苦笑了一下。

“我把林曼赶出去了。”

“她骗了我那么多年，我也累了。”

他看着我。

“程家现在很冷清。”

“爸爸想接你们回去。”

“以后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了，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放下夹子。

擦了擦手。

“程总，你是不是觉得。”

“只要你把犯错的人赶走，把规矩改一改，我们就会像宠物一样摇着尾巴回去？”

程震华愣住了。

“我......我是真心想弥补你们。”

我看着他。

“你弥补不了。”

“因为你骨子里，依然觉得程家是一个施舍恩惠的地方。”

“你觉得我们在这里吃苦，你接我们回去是救赎。”

我指了指周围喧闹的码头。

“但你错了。”

“这里才是我们的家。”

程音停下键盘，走过来。

她看着程震华，眼神平静。

“爸爸。”

“我以前觉得，只有拿到金奖，你才会看我一眼。”

“现在我明白了。”

“我不需要你的认可，也能活得很好。”

“你回去吧。”

程震华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程音的头。

但最终还是停在半空中，颓然地收了回去。

他知道。

他彻底失去了这两个女儿。

“好。”

他转过身，背影佝偻。

“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我看着他走向车子。

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会再找他。

程家大房嫡长女的身份，对我来说。

连一盘烤生蚝都不如。

一年后。

我用码头攒下的钱，盘下了海边的一家废弃仓库。

把它改造成了一个LiveHouse。

名字叫“破浪”。

开业那天，码头的弟兄们全来了。

把场子挤得水泄不通。

程音是驻场键盘手。

她把头发染成了张扬的蓝色。

在舞台上肆意挥洒着汗水。

底下的年轻人们跟着她的节奏疯狂跳跃。

再也没有人会要求她注意坐姿。

再也没有人会告诉她不能笑出声音。

我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端着一杯啤酒。

看着舞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女孩。

老爹走过来，跟我碰了一下杯。

“知棠，干得漂亮。”

我笑了笑，一饮而尽。

听说林曼被赶出程家后，习惯了挥霍的她很快花光了积蓄。

现在只能靠给人做家政度日。

但因为改不掉那副颐指气使的脾气，经常被雇主辞退。

至于程震华。

他依然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大别墅。

听说他每天都会在书房里坐很久。

书桌上，永远摆着那本泛黄的《女则》。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被逼着去抄写它了。

规矩，成了他困死自己的囚笼。

而我们。

早就挣脱了枷锁。

楼下传来程音清脆的喊声。

“姐！”

“下来一起跳啊！”

我放下酒杯。

撑着栏杆，直接翻身跳了下去。

稳稳地落在一楼的沙发上。

“来了！”

我大步走入人群。

码头的海风吹进大门，带着咸湿和自由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

真好。

这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