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访谈播出后，“幸福三口之家”账号停止更新。

平台核查了过去六年的商业内容。

父母删除了与我有关的视频，退还品牌方推广款，又公开承认学习方案并非妈妈原创。

爸爸卖掉了用账号收益购买的一辆商务车，支付违约金。

妈妈把直播设备全部收进纸箱。

那面亮了六年的补光灯，再也没有打开。

他们还给爷爷补交了一笔生活费。

爷爷没有拒绝。

他让爸爸在转账备注里写清楚：

赡养费。

爸爸问我，这样做能不能给他们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只回了一句话。

“履行责任，不是补偿。”

入学前一天，我在县城汽车站见到了嘉乐。

他一个人来的。

十三岁的男孩背着书包，额头上都是汗。

他将错题本递给我。

我离开后，他没有再上直播。

学习计划上的题，他全都重新做了一遍。

最后几页按照我教的方法分成三栏。

错误原因。

正确步骤。

同类题目。

“我这次考了九十五。”

他说完，迟迟没有离开。

我问：

“还有事吗？”

他抓紧书包带。

“我以前不知道你是我哥哥。”

“爸爸妈妈说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我就信了。”

“那天你走的时候，我听见了。”

“可我没有追出去。”

我看着他。

“不是你的错。”

他眼圈红了。

“那我还能联系你吗？”

“如果是你自己的事，可以。”

“我不替他们劝你。”

他马上点头。

沉默片刻，他第一次叫我：

“哥哥。”

这个称呼迟到了十三年。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并不讨厌。

嘉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

“爷爷说你胃不好。”

“我买了粥，没加糖。”

他把保温盒递给我，没有说这是爸爸妈妈准备的。

我接了过来。

“谢谢。”

嘉乐笑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不对着镜头笑。

检票广播响起时，爸爸妈妈出现在车站外。

他们没有靠近。

妈妈手里没有礼物。

爸爸也没有再说要替我安排学校。

两个人站在人群后面，只远远看着我。

嘉乐回头看了一眼。

“你要和他们说话吗？”

“不用。”

我拖着行李走向检票口。

爸爸终于忍不住喊了我的名字。

我停了一步，却没有回头。

过去十八年，我一直在等这个声音。

等他们在家长会上叫我。

等他们在电话里问我过得好不好。

等他们在人前承认，我也是他们的儿子。

如今真的等到了，我却已经不需要了。

爷爷和韩老师站在检票口里面。

爷爷将一件洗干净的外套塞进我的行李箱。

韩老师替我检查证件。

“录取通知书带了吗？”

“带了。”

“银行卡呢？”

“也带了。”

他点点头。

“那就往前走。”

我接过爷爷手里的旧钢笔，放进胸前口袋。

嘉乐隔着栏杆朝我挥手。

“哥哥，到学校记得告诉我。”

我点了一下头。

身后，爸爸妈妈没有再追。

火车驶出县城时，我打开那只保温盒。

白粥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

哥哥，到了京州，我再也不叫你老师。

我将纸条折好，夹进录取通知书。

窗外的田野不断向后退。

十八年前，他们把我留在这里。

十八年后，我自己走了出去。

这一次，不是去寻找谁。

是去过属于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