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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个月，瘟疫的消息传来了。

县里发了公文，说西南三县大水之后暴发疫病，已经死了上千人。

镇长再次跪在了我的门前，这一次他带了全镇的族老，齐刷刷跪了一片。

有人小声议论，说隔壁镇因为没有提前备药，已经死了几十个人了，棺材都不够用。

又有人说，幸好当初听了神君的话，镇上早早备足了药材，不然现在哭都来不及。

自此之后，来拜傩神的人更多了，之前那些村民也变得更尊敬我了。

那天傍晚，我站在门口，远远地看见阿沁从镇口那条路上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瘦得几乎脱了形，两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头发枯黄，像是一朵还没来得及开放就枯萎了的花。

她走到祠堂门口，在距离台阶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抬头看我。

“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她。

我没有说话。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跪了下去，跪在门前的石板地上。

她的额头贴在地面上，肩膀开始发抖，发出一种压抑的哭声。

“姐姐......我错了。”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后背，看着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她在河边玩耍，不小心掉进了水里，我当时义无反顾的跳下去把她捞了上来。

她呛了好几口水，趴在我怀里咳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

“姐姐，你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要报答你。”

我没有等到她的报答。

我转过身，走了回去，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夹杂着忏悔的声音，一直回响在祠堂之中。

我不想理会，我是傩女，冒犯傩女的代价是傩神亲自定的，**涉不了。

没想到，阿沁的报应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那年入冬之后，她开始不停地咳嗽，咳得弯下腰去，像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起初母亲还带她去看过医生，开了些药带回来。可药吃完了，咳症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重。

到了腊月里，她已经开始咳血了。

母亲又来了一次祠堂。

她站在祠堂门内，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走了。她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堆满了皱纹，整个人老了十岁不止。

“阿婵！”

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发颤。

“**妹快不行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去傩神面前替她说句话？让她好起来？”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恨我们。”

母亲的眼泪流了下来。

“可她是你的亲妹妹啊。你小时候那么疼她，你都忘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朱砂印。

“妈，你还记得那天你在广场上打了我一巴掌吗？”

母亲的脸色白了一瞬。

“那天我的嘴角被你打出了血，那点血沾到了我的掌心，沾到了傩神的印记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傩神的会发怒的，你冒犯了我，就会受到惩罚，而你的惩罚转到了你最心疼的那个人身上。”

母亲的脸彻底白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了门框上。

“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你的报应。”

“傩神把你最珍视的东西拿走了，你最珍视的阿沁，要走了。”

母亲的身体沿着门框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流过她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一滴一滴落在祠堂的青砖地上。

三天之后，阿沁死了。

据说是咳血太多，止不住，天亮的时候就断了气。

那天之后，母亲没有再来找我。

哥哥来了一趟，站在祠堂门口，只说了一句：“阿沁走了。”

说完之后转过身，拖着步子走了。他的背影佝偻着，像是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我当然知道，可这世上因果轮回，种什么因得什么果，都是他们一早就选择好的。

我依旧没有理他们，在我的心里，我的家，我的家人早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