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把头埋出去，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看他。

半晌，传来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门被轻轻关上。

我左手攥着被角，后背的淤青压着床板，疼一下一下的。

我在病房里躺了一天。

后脑勺的肿消了不少，肩膀还吊着绷带，翻身的时候扯着疼。

某天傍晚，我忽然被冷醒。

我睁开眼，竟发现自己旁边停着密密麻麻用白布盖住的尸体！

一抬头，自己的黑白图赫然出现在眼前。

图上我的容貌被扭曲，嘴角咧出诡异弧度。

心脏猛地攥紧，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头撞上冰冷的金属板。

我想叫，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脚心触到的那片寒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停尸房门忽然开了。

林知意走进来，脸上带着抱歉的笑：“昨天言之给你画的小人你不是不满意吗，我亲手给你画了一幅像。"

“不过我颜料用完了，只能画黑白的了，护士可能误以为你死了才把你推到这来，不好意思啊。”

我攥紧床沿，声音都在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走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下来，带着笑："不干什么呀，我给好姐妹画画都不行吗？”

“我不需要，让开！”

我挣扎着起身想逃离这里，她伸出手拉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绷带缝隙里。

“别走啊姐妹，咱们就在这写生吧，你不是喜欢画小人吗，我每天都给你画。”

尖锐的疼从肩膀炸开，我疼得整个人缩了一下，另一只手往外推她。

她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一只手撑在了铁板边缘。

门口出现一个黑影。

顾言之冲进来，看到床头那张黑白照的时候瞳孔缩了缩，然后他看到了林知意。

她正扶着铁板站直，眼眶红了，嘴唇微微发抖。

"言之，念安说想给我点教训，把我拉到这里来了……我好害怕……"

"许念安！你闹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拔高了，在这间空旷冰冷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这种地方是能开玩笑的？"

"我没——"

"你明知道知意最胆小，还特地放黑白照吓唬她？"

他把林知意护到身后轻声安慰，看向我的眼神是失望和厌恶。

"既然你这么喜欢捉弄人，就好好呆在里面反省！"

顾言之将我推倒在地，牵着林知意的手出门，顺手把我锁在了里面。

无数的寒意涌上来，我扑到门上："这里会冻死人的，快放我出去！"

门外面传来他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你躲在里面吓知意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冷？！"

脚步声远去了。

冷气从门缝下面往里灌，从脚踝开始，一寸一寸往上爬。

身后几百具冰冷尸体，仿佛下一秒就要狰狞冲到我脸上。

我不敢再睁开眼，把头埋进胸口，浑身止不住地寒栗。

黑暗中，我下意识想起六年前。

那时我每晚下晚自习，都要走没有路灯的巷子，顾言之宁愿多绕十公里，也要陪着我回家。

那段路他陪我走了三年，每天晚上，风雨无阻，十公里。

他说过，永远不会把我一个人抛下。

明明，我才是最胆小的那个人。

明明，他什么都知道……

恐惧和冷意钻进我的大脑深处，我感觉自己开始失温，视野边缘逐渐发灰，在绝望中缓缓闭上眼……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白色的天花板，护士正在测我的体温："你差点被冻死知不知道？怎么能跑停尸房玩呢？再晚半小时命就没了。"

“我给你挂点营养液，你住院一天。”

我看着天花板，喉咙里又干又涩。

“谢谢，但我还有事，就先不住院了。”

我拔了针头，下了楼打了车回宿舍。

收拾好行李，已经到了中午，顾言之的消息一条条弹出。

【反省好了吗？好了就给知意道个歉】

【以后她就还是你闺蜜，我也还算你的男朋友】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翻得哗哗响。

我面无表情地把他拉黑，删除，拉着箱子下楼。

我打了一辆车去机场，看着身后的学校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马路的尽头。

我知道，我的青春结束了。

我和顾言之，也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