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陛下抽我出鞘，我自亮锋斩尘嚣。

清理户部旧账,我带着都察院的御史们连熬七夜；

西北大旱,我拟了调粮赈灾的草案,又连夜赶赴邛州弹压趁机作乱的豪强；

江南盐政改制，我与三皇子花了整整六个月,把盘踞一方盐商世家连根拔起,抄没的银两尽数充入内库......

如今朝堂清明了，国库充盈了,连边关将士的军饷都能按时发放。

我每日寅时入宫议事,戌时出宫，走过的宫道石缝里都长出了青苔。

三年了，是时候了。

午后开始落雪,我一个人穿过皇宫,跪在养心殿门口。

门开了。

我将辞呈递上，跪地叩首：「陛下，臣该走了。」

她丢下手头的折子，搁笔抬头。

我倏然就想起那年宴上，她手里端着酒盏,光落在她身上，所有人都在看她。

而她在看我。

她走近将我扶起，解下鹤氅,披我肩上。

然后抬起手，食指轻轻点我眉心。

「我有明珠一颗。」她说。

指腹从眉心划到眉尾。

「久被尘劳关锁。」

到眼尾顿了顿，她深深望进我的眼底,已是不觉哽咽。

「今朝......尘尽光生。」

继续沿着耳廓，慢慢往下,揉了揉我的耳垂。

「照破青山万朵。」

「去吧。」

她说。

渡口旁有个茶肆,老板是个瘸腿的寡妇，养了一院子的茉莉。

喝茶的人不问来处，卖茶的人不问去处。

她让我只管住下便是。

我抿了口茶,摇了摇头。

半夜客船到了，船夫是个老头,里头已经坐了几个旅客。

他拿竹篙往水里一撑，船就缓缓离了岸。

我坐在船头，风迎面吹过来,鹤氅拢在身上，竟一点都不觉得冷。

不消几日,再睡醒睁眼时，水面忽而开阔起来。

「姑娘，」船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前边儿就是江郡了。」

腕上的红绳被风撩起来,轻轻拂过手背。

我顺着船夫手指的方向看去。

云开雾散，月光悠悠洒了满江。

阿娘,我找到回家的路了。

皎月团团初学扇,酒堪满,露初绽，

望穷烟水赴芸川。

从此青山不记我姓名，江川不渡我旧梦,

天地醉，梦短，由此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