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雨倾盆，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谢辞跪在霍公馆门外的台阶上，膝盖已经被粗糙的石板磨破，雨水混着血水流淌下来。

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此刻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因寒冷和绝望而剧烈颤抖的脊背。

“霍晚意！求你出来见我一面！”

他拍打着那扇沉重的朱红色大门，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信林清雅，不该那样误解你！你惩罚我吧，不要用嫁人来折磨我！”

回答他的，只有冰冷的雨声和卫兵毫无感情的眼神。

二楼的阳台上，我端着一杯热茶，隔着朦胧的雨帘，静静地俯瞰着那个卑微到骨子里的男人。

前世，他被我囚禁在金丝笼里时，连看我一眼都觉得脏。

他总是高高昂着他那颗清高的头颅，用最刻薄的话语刺痛我的心。

如今，他却放下了所有的文人风骨，像一条被人遗弃的流浪狗，在我的门前摇尾乞怜。

可我的心里，却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有的，只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作践自己时的冷漠。

“大**，谢辞已经在外面跪了三个时辰了。”

副官站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禀报。

“雨这么大，他又是文弱书生，再跪下去恐怕会死在门外。要不要......”

“不用管他。”

我抿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他想跪，就让他跪。霍家的地，不差他这几个响头。”

我转身走回房间。

“通知车队，准备出发去火车站。江北那边的人已经在催了。”

半个时辰后，霍公馆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谢辞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连滚带爬地想要迎上去，却发现从大门里驶出的，是一辆辆挂着红绸、装着嫁妆的汽车。

中间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里，我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洋装，面容平静地看着前方。

“晚意！晚意！”

谢辞像疯了一样冲上前，张开双臂拦在了轿车前。

司机吓了一跳，猛踩刹车。

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头距离谢辞的膝盖只有不到半寸。

副官立刻拔出枪，厉声喝道：“谢辞，你找死吗？！”

谢辞完全无视了黑洞洞的枪口，他扑到车窗前，用沾满泥水的手死死扒着玻璃，眼尾红得滴血。

“晚意，你不要走......你不要嫁给他......”

他隔着玻璃看着我，眼泪混着雨水大颗大颗地滚落，卑微到了极点。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你把我关起来也好，打断我的腿也好，求求你，别不要我......”

我降下半截车窗，冷冷地看着他这张布满泪水和泥污的脸。

“谢辞。”

我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极尽残忍的平静语气，将他前世在大火中对我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若有来生，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谢辞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颤抖着，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你......你说什么？”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仿佛我不该说出这样绝情的话。

“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

我升起车窗，不再看他一眼。

“开车。”

引擎发出轰鸣，轿车毫不留情地向前驶去。

谢辞被车身带得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泥水里。

他在大雨中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着车尾跑，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绝望地呼喊。

“晚意！我不放！我死都不放——”

然而，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引擎的轰鸣和瓢泼的大雨彻底吞没。

后视镜里，那个曾经孤傲不可一世的谢大才子，最终体力不支，狼狈地扑倒在满是泥泞的水坑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这场纠缠了两辈子的孽缘，终于，要在今天彻底画上句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