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狼毫笔的手极稳，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着骇人的冷白，一笔一画地抄写着案头的旧档，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给那些奚落他的人。

他的无视，让那些同僚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能无趣地冷哼几声，拂袖离去。

傍晚散值，天空又飘起了鹅毛大雪。

裴辞撑着那把单薄的竹骨伞，顶着风雪照例去县主府探望苏婉。

到了县主府门外，朱漆大门紧闭。

裴辞上前叩门。

过了许久，门房才懒洋洋地开了一道缝。

往日里对他殷勤备至的门房，此刻见了，只是客气道：“裴大人，县主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吩咐了谁也不见，大人请回吧。”

风雪肆虐，裴辞撑着那把半旧的竹骨伞，静静地立在县主府门外。

听着门房的话，他清隽的面容上并未露出分毫愠色。

“既然县主身子不适，便让她好好歇息，莫要吹了冷风。”

裴辞将袖中用微薄俸禄换来的几帖风寒药递了过去，声音清冷如常，“劳烦将此药交给县主，嘱咐她按时煎服。”

门房接过药，连句道谢的话都未说，便“砰”地一声关上了朱漆大门。

裴辞在原地站了片刻，他深知苏婉自幼体弱，前几日县主府被砸，她受了惊吓，如今卧病在床也是常理。

他并未多想，转身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回到翰林院分派的逼仄小院，屋内犹如冰窖。

没有地龙，没有银丝炭，只有一张冷硬的木板床和一张缺了角的书案。

裴辞放下竹骨伞，想要点燃桌上那盏如豆的枯灯，可指节却因冻得僵硬，连火折子都险些拿不稳。

微弱的光晕亮起，他垂眸看着自己泛着青紫的指尖，恍惚间，脑海中浮现出一双温暖柔软的手。

从前在公主府，每逢冬日，只要他下朝回府，姜令月总会第一时间迎上来，端上一碗熬得浓郁的姜汤。

可如今，冷锅冷灶，满室凄清。

裴辞压下心头那一丝极其细微的悸动，强忍着喉间的痒意咳了两声。

姜令月从小娇生惯养，脾气骄纵，如今去了苦寒的云州，没有自己在身边替她打理一切，她定然吃尽了苦头。

裴辞走到书案前，铺开泛黄的宣纸，提笔蘸墨，落笔的字迹依旧行云流水。

“云州苦寒，殿下既已离京，当静心自省，修身养性，戒骄戒躁。”

写到此处，他笔尖微顿，目光落在窗外的飞雪上，终究还是在纸上继续写道：“殿下畏寒，切记多添衣物，莫要拿自己的身子置气。”

“待殿下想通之日，臣自会去接殿下回京。”

吹干墨迹，裴辞将信笺封好，明日便托驿站送往云州。

他以为，这封信足以给姜令月一个台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