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香。”

这句话江宛儿后来想了很久。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闷在她发间，像是梦呓，也像是自问自答。

她没敢应声。

天亮时他已经走了。枕边余温尚在，被褥间留着他身上松木冷香的气息。

春桃端着热水进来时，江宛儿已经坐起身了。

“**，喝口水？”

“嗯。”

春桃把碗递过去，忍了忍，还是开了口：“**……您脖子上那个……”

江宛儿下意识摸了一下颈侧。

微的痛。

春桃的脸红得像个煮熟的虾子：“奴婢去找条丝帕来遮遮？”

“……嗯。”

这是第三日。

第四日傍晚，霍慎比前一天更早。

申时初刻，外头脚步声响，他带着两摞折子进了东院。

春桃在院门口差点撞上他，慌得行礼都忘了，扁着嘴跑进来报信。

“**！又来了！比昨天还早半个时辰！”

“知道了。”

“您汤还没喝完呢——”

“来不及了。”

江宛儿放下手中的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起身理了理衣裳。

他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好了，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大人。”

霍慎扫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中那块帕子上顿了顿。

“吃什么了？”

“春桃炖的红枣汤。”

“嗯。”

他走到桌案前坐下，把折子铺开。然后抬了抬下巴——

“过来。坐近些。”

她挪过去，在他身侧三尺远的位置坐下。

他没抬头。

“再近。”

她又挪了半尺。

他终于抬起眼看她，目光平淡，语气却多了一丝不知是否是她错觉的……无奈。

“我又不咬你。”

春桃在门外捂住了嘴。

江宛儿抿着唇坐到了他手边的位置。近得能闻到他袖口的墨香。

他嗯了一声，垂眼继续批折子。

这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

她安静地陪着，偶尔偷看他写字。

他的手真好看。指节修长有力，运笔时骨节微动，像一件精密的器械。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目光从他的手游移到他的侧脸。

烛火跳了一下。

他忽然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慌忙低头：“我、我没有……”

他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不算笑。但那层冰似乎薄了三分。

“看够了？”

“……没、没有在看。”

他没揭穿。只是伸手捞起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又放开了。

像是确认了一下她在。

然后继续批折子。

那天夜里他没走。

第五日也没走。

——

赵嬷嬷是第四天发现不对的。

她在后院撞见霍忠正指挥小厮往东院搬一架黄花梨的镜台，愣了一息。

“霍管家。”

霍忠停下脚步，微欠身。

赵嬷嬷压低声音：“这是正院库房的东西？”

“是。大人吩咐的。”

赵嬷嬷佛珠转了两圈，目光深。

“大人连着五夜没回正院了？”

霍忠不接话。

赵嬷又问：“他以前连除夕夜都宿在书房。如今……”

霍忠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嬷嬷，大人的事，咱们听吩咐便是。”

赵嬷嬷看着那架镜台被搬进东院，手中佛珠拨得慢了。

“她院里的用度……”

“已照大人意思调了。膳食比照正院规制，衣料月例也改了。”

赵嬷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月洞门一眼。

“这丫头……倒有些本事。”

霍忠没应声。

但当天下午，东院多了一套上等的湖笔徽墨，还有一摞从正院书房挑出来的闲书。

赵嬷嬷亲自送来的。

“嬷嬷——”

“大人说你闷得慌，让送些消遣来。”赵嬷嬷扫了她一眼，目光停在她脖子上丝帕遮住的位置，嘴角抽了一下，“身子可还撑得住？”

江宛儿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赵嬷嬷哼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桌上。

“这是活血化瘀的药膏，晚间自己涂。别让那丫头帮你，她嘴碎。”

“……谢嬷嬷。”

赵嬷嬷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的眼神比头几日柔和了几分。

“丫头，好养着身子。大人既然留在这里，你就安心心的。”

“嬷嬷……什么意思？”

赵嬷嬷没答。带着人走了。

春桃等人走远了才凑过来，一脸震惊：“**，赵嬷嬷那语气……是不是对您态度变了？”

“……大概是吧。”

“还有那镜台！那是黄花梨的！主院库房的好东西！”春桃激动得直搓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呀？”

江宛儿抿了抿唇。

“叮——”

脑中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提示：宿主与绑定对象亲密互动持续增加，香体丸效果强化中。当前香气浓度：二级（清香）。”

她心里一跳。

“春桃，你过来闻。”

春桃凑过去嗅了嗅，眼睛一亮：“**！这香比前两日浓了耶！好闻啊，像春天的花开了似的。”

“……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呀，人家都说气血养好了人就香。您这几日补汤没断过，肯定是养出来的。”

江宛儿松了口气。看来外人确实不会往奇怪的方向想。

傍晚。

脚步声准时响起。

她站在屋内，听着那个节奏。不再像头几日那样心跳到嗓子眼、浑身僵硬发颤。

紧张还是紧张的。但不是怕了。

门开。

他进来。

今日带了一只食盒。

“大人？”

“尝。”他把食盒搁在桌上，自己在椅中坐下，“江南那边新运来的酥糖，试合不合口。”

她愣了一下。

他给她带了吃的？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码得整齐齐的桂花松子酥糖，一看就是江南的做法。

“这……是特意让人从江南带的？”

“嗯。”

她抬头看他。他已经低头翻折子了，像方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心口软了一块。

她捻了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是记忆中家乡的味道。

“好吃吗？”

“好吃。”她点头，声音不自觉软了几分，“多谢大人。”

他抬眼。目光在她嘴角停了一息。

“吃完过来。”

她手里的酥糖差点掉了。

“……现在？天还没黑……”

他的目光沉了沉。嘴角动了一下——这次她看清楚了，确实是笑。

极淡的。

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谁说非得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