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从那天开始。

我陆陆续续想起一些事。

可最先回来的，全是不好的。

小学家长会。

老师夸我听话。

妈妈回家却说：

“听话有什么用？佳佳又考第一。”

初中比赛。

我抱着奖杯站在门口。

爸爸扫了一眼。

“别摆脸上，看着就骄傲。”

二十三岁第一次带男朋友回家。

妈妈问完房子工资，晚上就把门关上。

“你看看林妍男朋友。”

“人家三套房。”

“妈还能害你？”

每想起一点。

妈妈脸色就白一点。

她开始怕我恢复记忆。

又怕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有一天，她端着粥坐在床边。

“泠溪，你以前最爱喝这个。”

我尝了一口。

很淡。

脑子里突然闪过小时候的饭桌。

我说不喜欢喝白粥。

妈妈把碗往前一推。

“别人家孩子有什么吃什么。”

“就你挑。”

我抬头。

“我以前真的爱喝吗？”

妈妈手一抖。

勺子掉进碗里。

她很久才说：

“不是。”

“是妈妈记错了。”

那天她第一次没有补一句。

“你小时候明明......”

也没有逼我再喝一口。

爸爸把修好的奥数金牌放到桌上。

“你要是不想看，我就收起来。”

我摸着那道修不平的凹痕。

“为什么以前要踩？”

他低着头。

“我当时觉得，你把这些留着，就是太把成绩当回事。”

“可成绩不是你们逼我拿的吗？”

爸爸眼眶一下红了。

“是。”

“是我们逼的。”

“你拿到了，我们又不许你高兴。”

他说完，狠狠抹了把脸。

我第一次发现。

他们终于不再解释“为了你好”。

医生说我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

妈妈立刻问：

“回家......”

只说了两个字，她又停下。

“你想住哪里都行。”

我看向她。

她手指掐得发白。

显然很想让我回去。

却没有再说。

我已经联系好了短租公寓。

还给公司发了邮件。

我不打算马上复职。

想换个城市。

爸爸看见行李箱时，脸色一下变了。

“要走？”

我点头。

“想出去一段时间。”

他嘴唇动了动。

我几乎能猜到下一句。

一个女孩子出去多危险。

刚醒就折腾什么。

别人恢复了都知道在家养着。

可最后，他只是问：

“什么时候？”

“后天。”

妈妈背过身去。

肩膀轻轻抖。

过了很久，她才说：

“那妈妈帮你收拾。”

我看着她弯腰叠衣服。

脑子里突然闪过十七岁那年。

我第一次说想去外地读大学。

她气得把志愿表拍在桌上。

“翅膀硬了？”

“你敢走那么远，以后就别回来。”

现在。

她把我的身份证放进行李夹层。

又塞了几盒常用药。

最后站起来。

“想去哪就去哪。”

“别因为我们，再做你不想做的事。”

我胸口忽然酸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错觉。

妈妈却已经红着眼后退一步。

“这次......”

“妈妈不拦你。”

我看着已经拉好的行李箱。

忽然想。

如果十七岁那年，她也这样说。

如果二十三岁分手那晚，她也这样说。

如果我发烧那天，她没有再让我“看看婷婷”。

是不是很多事，都会不一样。

可惜。

有些“为了你好”。

要等把人推远以后，才知道根本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