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不怪你们。”

我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

苏韵和林书晚愣住了。

她们似乎没听懂我的话。

苏韵颤抖着凑近我。

“淮儿，你说什么？”

我没有看她们，只是继续说。

“真的不怪。”

“当年选择留下来，是我自愿的。”

“推开你们，也是我自己的决定。”

“因为我知道，这毒解不了。”

“与其让你们看着我一点点变成废人，不如让你们恨我。”

恨意，总比无望的照顾要让人活得轻松。

我太了解她们了。

如果她们知道真相，一定会倾尽所有来救我。

然后看着我慢慢烂掉。

我舍不得。

林书晚拼命摇头。

“不......你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

“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宁愿自己在地狱里挣扎，也不肯给我们一个一起面对的机会吗？”

我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疲惫。

“晚晚。”

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林书晚的呼吸猛地一滞。

“如果可以选，我也想陪你穿婚纱。”

“可是，我做不到了。”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旁边的监护仪发出了尖锐的报警声。

苏韵吓得尖叫起来。

“医生！医生快来！”

一群医生冲了进来。

她们被强行拉出了病房。

隔着玻璃，我看到她们像疯了一样拍打着门。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下坠。

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我想起当年，在地下室里。

我用铁链把自己锁在柱子上。

毒发的时候，我咬碎了自己的牙齿。

我看着日历上的日期，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她们离开的时间。

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想。

只要她们活得好，我受这点苦算什么。

后来，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只记得要捡瓶子，要换馒头。

直到那天在街角再次遇见她们。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医生在对我进行最后的心脏电击。

身体被高高弹起，又重重落下。

很痛。

但很快，痛觉就消失了。

我听到医生们放弃的叹息声。

“宣告死亡吧。”

时间定格在下午三点十四分。

我的意识终于彻底陷入了黑暗。

走廊外。

苏韵和林书晚看着监护仪上变成一条直线的绿光。

世界瞬间安静了。

苏韵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昏死过去。

林书晚死死扒着玻璃，眼睛里流出了血泪。

“陆淮——！”

我的葬礼办得极其隆重。

整个城市的名流都来了。

林书晚穿着一身黑色的婚纱，抱着我的骨灰盒，一步步走上台阶。

她没有哭。

眼神空洞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苏韵坐在轮椅上，头发在一夜之间全白了。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军方诊断书。

逢人便说，那是她儿子拿命换来的荣誉。

顾子烨没能出席葬礼。

他在冷库里被关了三天三夜。

冻掉了几根脚趾后，被林书晚送进了精神病院。

每天都有人按时去“照顾”他。

保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最引以为傲的皮囊，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所有伤害过我的人，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但那又怎样呢。

我已经变成了一捧灰。

五年后。

林书晚成为了商界最顶尖的女强人。

苏韵也成为了慈善界的领军人物。

她们登上了权力的最高峰。

拥有了无数人羡慕的财富和地位。

可是，每到深夜。

林书晚都会回到那栋别墅。

她会在地下室的那个杂物间里，一坐就是一整晚。

她会学着我当年的样子，跪在地上，用冰冷的水擦拭地板。

边擦边哭，哭到呕吐，哭到晕厥。

苏韵则患上了严重的幻觉。

她总是觉得我还在家里。

每天都会让佣人准备好我最爱吃的饭菜。

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座位说话。

“淮儿，多吃点。”

“这都是妈妈亲手做的。”

稍微有一点不顺心，她就会歇斯底里地发疯。

“为什么死的是他！”

“为什么老天爷不把我的命收走！”

她们用一辈子的时间，将自己囚禁在名为“悔恨”的牢笼里。

那句“我不怪你们”。

成了对她们最残忍的凌迟。

她们将在无尽的痛苦和自责中，日复一日地熬着。

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就是她们亲手为自己打造的，永恒的地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