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姜雪霁猛地抬头，祖母正端着一碟桂花糕站在门外，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卷书上。

老人家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进来，将碟子放在案角，低头看了眼书页上"科举""铨选"几个字。

姜雪霁手忙脚乱地合上书卷塞进案下，耳根泛起薄红："祖母，我……我就是随便翻翻……"

祖母没有戳破她，只是在她对面坐下来，拈起一块桂花糕递过去，神色平静：

"阿霁，你是不是有了旁的打算？"

姜雪霁咬着唇沉默了片刻。

她太了解祖母了，老人家这一辈子见过的大风大浪比她吃过的盐还多，什么心思能瞒得住她？

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坦诚相对。

她将那块桂花糕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祖母，我想走为官这条路。"

祖母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杯盏在指尖悬了片刻才放下："为何突然这般想？"

姜雪霁抬眼看向祖母，目光清亮而坚定：

"之前在青水庄那回，我亲眼见着佃农们被管事盘剥欺压，交不上粮就要背债，背不上债就要卖儿卖女。那些人的眼睛我到现在都记得——绝望、无助，一声声喊救命。我那时候就在想，若是有一位清正的官员肯替他们做主，他们何至于此？"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祖母，您从前也说过，我写的策论不比父亲差。我虽是女子，可女子为何就不能为百姓做事？"

祖母望着她，眼底有复杂的神色翻涌，过了许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可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女子入仕，且不说朝堂上那些老顽固如何阻挠，光是层层选拔的关口，便比男子艰难百倍。你不仅要同男子们同场科考，还要在官场里站稳脚跟，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姜雪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难走也要走。"

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窗外远处的天际：

"祖母，前朝有武则天称帝。当年满朝文武都说女人不能当皇帝，可她照样登了基，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她能做到，我为何不能？"

祖母怔怔地看着她，那张尚显年轻的面庞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坚毅与决绝。

仿佛一株被风雨摧折过的海棠，非但没有凋零。

反倒借着那一场暴雨重新扎根，生出了更硬的枝干。

半晌，祖母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伸手拍了拍姜雪霁的手背：

"好。既然你有这个心，祖母便倾尽全力扶持你。"

她起身走到书架旁，从最顶层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叠手札。

"你祖父在世时，曾在翰林院任职多年，这些都是他留下的为官心得和策论要旨。从前没舍得给你看，是怕你分心，如今……"她将木匣推到姜雪霁面前，"该是你的，都拿去吧。"

姜雪霁望着那叠泛黄的纸页，鼻头猛地一酸。

她伸手接过，指尖微微发颤，郑重地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一整个崭新的天地。

窗外的风吹进来，裹着庭院里新开的栀子花香。

姜雪霁低头翻开第一页手札，祖父方正遒劲的字迹映入眼帘。

这是她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