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连日刑罚磨去了顾昀衍一身意气，他踏进熟悉的宅院。

四下望去，往日姜雪霁打理得规整雅致的院落冷冷清清，全然不见那人身影。

心头莫名一空，他拦下路过的仆役，沉声询问："夫人何在？"

仆役支支吾吾不敢答话，恰好林婉儿端着汤药缓步走来。

闻言她停下脚步，面上带着几分为难迟疑，半晌才轻声开口：

"少卿刚回来一路辛苦，此事……说来复杂。雪霁姐姐早前执意要同你和离，婆母与族中长辈气恼不已，便将她暂且关在西厢房，本是打算等你归来，好好商议劝解一番，谁都未曾料到，姐姐竟趁着夜色纵火烧了院落，借着火场混乱，径自逃走了。"

一旁陪同的顾母立刻上前附和，满脸愠怒：

"可不是如此！好好的顾家少夫人不做，偏要这般任性妄为，纵火惊扰阖府上下，心思实在太过乖张。"

顾昀衍眉头紧紧拧起。

他太了解姜雪霁了，身为庶女，自幼寄人篱下，性子素来隐忍克制。

纵火潜逃这般肆意大胆的行径，断然不会是她能做得出来的。

"不会的。"他缓缓摇头，语气笃定，"纵火会伤到他人，她不会这样做的。"

林婉儿垂着眼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起初我也不愿相信，可那日火光冲天之时，不止姐姐一人离开，还有一名男子匆匆相随，看模样格外熟识，想来应当是姐姐私下交好的故人……"

这话如同烈火浇上热油。

顾昀衍积压多日的烦闷瞬间爆发，胸中怒火翻涌，猛地回身抬手，狠狠掀翻了桌案。

青瓷茶盏滚落碎裂，滚烫茶水泼洒一地，瓷片四散飞溅。

"不知廉耻，有辱门楣斯文！"他嗓音紧绷，怒意裹挟着满心失望。

怒火宣泄过后，周身只剩疲惫落寞。

林婉儿连忙上前，轻柔替他理顺衣袖，柔声宽慰：

"少卿切莫动气伤了身子。纵使旁人尽数离你而去，我始终都会守在你身边，绝不会抛下你。"

顾昀衍望着眼前温婉体贴的女子，心绪动容，低声许诺：

"从今往后，我顾昀衍的妻子，唯有你一人。"

林婉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转瞬又装作关切模样：

"先前案情尚未尘埃落定，少卿怎会骤然出狱？"

顾昀衍缓缓垂下眼眸，眉宇间覆上一层倦怠怅然，淡淡回道：

"我已然辞官，往后不再身居官职。"

林婉儿神色骤然一变，又飞快敛去眼底的意外与失落：

"无论你身居高位，还是归于平淡，我都心甘情愿伴你左右。"

夜色渐深，府中人人安歇，顾昀衍心绪纷乱，独自去了那日被大火焚烧殆尽的西厢房。

焦黑梁柱歪斜矗立，满地残灰狼藉，灼烧过后的刺鼻气息久久不散。

他望着满目疮痍的院落，眼前浮现姜雪霁的那张脸。

他闭上眼睛，转身打算离去，余光忽然瞥见厢房木门之上，牢牢挂着一把样式陌生的铜锁。

顾昀衍脚步一顿，差人唤来自己最亲信的贴身侍从顾九。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一五一十地给我说！"

顾九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开了口："大人，那日祠堂责罚过后，夫人背上挨了五十板，伤势沉重几乎昏迷，入夜之后，西厢房无端燃起大火，房门被人在外锁住，我们赶去营救之时，屋内早已不见夫人踪迹，四处搜寻许久，始终未曾寻到下落……府中流传的出逃、私会旁人，全都是不实传言。"

"夫人……大概率没能熬过那场大火。"

短短一句话，轰然砸在顾昀衍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浑身僵滞。

方才的怒意、怨怼尽数消散无踪，只剩一片空洞冰凉。

死寂半晌，顾昀衍一拳砸在桌上，声音沙哑艰涩：

"此事，务必彻查到底，分毫不得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