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顾昀衍掀开车帘那一瞬，目光落在坝上那抹藕荷色身影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立在原地看着她，看了许久，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空缺全都填回来一样。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些，她瘦了，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亮的。

站在坝上看着底下的百姓时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是他从未见过的神采。

姜雪霁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生生剜开他这些日子结痂的伤口。

他以为是她用一场大火报复了他的辜负，干干净净地把自己烧没了，连一捧骨灰都不肯留给他。

可她站在这里，好好地、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顾昀衍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从车上跳下来，几步跨过坝上的碎石。

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的当口，一把将姜雪霁紧紧抱进了怀里。

姜雪霁被他死死摁在胸口，鼻尖撞上他衣襟上清冷的沉水香，那一瞬间旧日种种如潮水倒灌。

她挣扎着推他，双手抵在他胸口往外用尽全力推拒。

可顾昀衍像是听不见也感觉不到，只是把下巴埋在她发顶，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

"阿霁，你还活着……我以为你死了……"

"放开。"姜雪霁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喘不上气的颤抖，"顾昀衍，你放开我。"

就在她几乎要再次晕过去的当口，一只修长的手从旁侧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顾昀衍的手腕。

萧景明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面上挂着温文的笑意，可那双沉静的眼底没什么温度：

"顾少卿，坝上风大，姜姑娘身子刚好，还是先松开为好。"

顾昀衍被拽得踉跄了半步，这才恍惚回神。

他低头看着姜雪霁泛白的面色和发颤的肩头，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姜雪霁得了自由，立刻侧身退到萧景明身侧两步远的地方。

她垂着眼没有看顾昀衍，眼睫轻颤，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太子从马车上慢悠悠地踱下来，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唇边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姜雪霁和萧景明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意味深长地开了口："三弟什么时候多了这样的癖好？喜欢有夫之妇？"

这话说得刻薄又轻佻，坝上随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姜雪霁抬起眼直视太子："回殿下，民女与顾少卿已经和离了。"

她说完微微偏过头，目光终于落在顾昀衍脸上。

那张从前她每次看到都觉得安稳的面容，此刻带着几分消瘦和憔悴。

可姜雪霁的心底只剩一片波澜不惊的冷，她平静地开口："听说顾少卿辞官了。"

顾昀衍迎着她的目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应声。

姜雪霁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太子身上：

"但如今看来，顾少卿还是舍不下功名利禄的。"

太子的笑容僵了一瞬，折扇啪地一合，语气沉了下来："放肆！"

四周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骤然压紧了。

坝上原本低语的官员们全数噤声，连风都似乎滞了一滞。

姜雪霁却只是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礼，重新直起身时神色如常：

"民女对殿下并无不敬之意，只是今日的重任是验收堤坝。若是因口舌之争耽误了进度，万岁爷怪罪下来，只怕在座无人担待得起。"

太子盯着她看了两息，目光沉沉。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轻飘飘地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灰：

"也好，那就先验收吧。"

他说着率先朝坝下走去，身后呼啦啦跟了一群随行官员。

顾昀衍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还黏在姜雪霁身上。

萧景明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了半步，朝他微微颔首，便也跟着太子往坝下走去。

姜雪霁垂着眼跟上去，从头到尾没有再回头看顾昀衍一眼。

验收进行得顺利。

萧景明督办的水坝修得扎实，从坝体到闸门再到两侧护坡都挑不出差错，随行的工部官员连赞了三声"善"。

散场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烧了半边天，将坝上的水面映成一片碎金。

官员们陆续上了马车回驿馆，姜雪霁也转身往青帷小轿走去。

刚绕过坝头的石阶，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