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初到巴黎那一个月，宋清禾过得很拧巴。

公司公寓两点一线，午饭在工位吃，下班关上门谁也不见。

同事偶尔叫她聚餐，她笑着摆手说还有稿子要赶。

其实稿子早画完了，她就是不太敢跟人走得太近。

上一个对她好的人，到头来全是演的，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分辨出真假。

转折来得毫无预兆。

项目组有个法国同事叫Claire，某天直接把她从座位上拽起来：

“你天天吃三明治，脸都绿了，跟我走。”

宋清禾没来得及拒绝，已经被塞进楼下小馆子。

对面坐了一圈人，有人递菜单有人倒水，没人问她过去，也没人打探隐私。

聊设计、聊巴黎哪条巷子的可颂好吃、聊周末去跳蚤市场淘旧家具。

那天回公寓的路上，宋清禾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她站在街边，看着路灯底下自己的影子，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被人挪开了一角。

后来她开始慢慢融入。

周末跟Claire去逛画廊，被拉进公司的羽毛球群，项目方案被总监拿到晨会上当范例表扬。总监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清禾，很好”，同事们啪啪鼓掌。

没有人觉得她配不上这份肯定，也没有人告诉她“这个机会让给谁更合适”。

她拿到第一个季度优秀员工奖那天。

Claire拖着她在办公室转了一圈，逢人就说“这是我们组的”。

宋清禾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玻璃奖杯，忽然鼻尖有点酸。

国内的消息断断续续传过来。宋语棠蓄意纵火罪名成立，判了实刑。

宋母病了一场，出院后托人辗转问到她的公司邮箱，发了十几封长邮件。

宋清禾一封都没点开。

梁景行每周飞巴黎的消息她也听说了。

公司里有人跟她提过，说有个姓梁的华人老板来前台问过她的信息，被HR按流程挡了。

她听完眼神毫无波澜，继续画图。

两个月后，一场行业合作晚宴在塞纳河畔的酒店举办。

各大海外设计集团和华人投资商聚了不少，宋清禾作为项目代表出席。

她穿了条深蓝色裙子，端着香槟杯站在落地窗边跟Claire聊天。

余光扫到宴会厅另一侧围了一圈人。

中间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他面前坐着几个年长的华人，其中一个正抬手指着他，嗓门不小：“纪淮序，你妈那房当年没分到主家股份是事实，但你一个旁支子弟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还不是靠纪家两个字撑着？见了长辈不知道主动敬酒，做给谁看？”

旁边有人低声笑。

纪淮序站在那儿，垂着眼，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波动。

他端着杯子的手很稳，从头到尾没反驳一个字。

宋清禾隔着半个厅看见他的侧脸。

那副沉默挨训的样子让她想起十七岁饭桌上低头扒饭的自己。

她放下杯子走过去，站到纪淮序旁边半步的位置。

“纪老先生，纪总去年负责的东南亚跨境投资案，业内不少同行在讨论。”

“方案架构和风控模型都做得很扎实，我们公司内部开会还专门拆解过。您说他全靠纪家撑门面，这话恐怕不太公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