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席摆了三天。

我家那点可怜的积蓄，像泼出去的水，连个响声都没听到。

第三天晚上，宾客散尽，只剩下一片狼藉。

我爹许建国醉倒在椅子上，打着震天的呼噜。

我妈和我，在昏黄的灯泡下，默默地收拾着满地的狼藉。

油腻的碗筷堆成山。

我妈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白、起皱。

“知舟，别干了，快去歇着。”

她心疼地看着我。

“妈，没事。”

我摇摇头，把一摞碗放进盆里。

妹妹许清月走过来，她看着满地的残羹冷炙，撇了撇嘴。

“哥，你看你，手这么好看，是用来写字的，怎么能干这个。”

她的话，让我心里一暖。

那时候的她，还是心疼我的。

“等你哥以后挣大钱了，让你天天坐办公室，再也不用干这些。”我笑着说。

“那必须的！”她扬起下巴，一脸骄傲。

收拾到半夜，我爹醒了。

酒醒后的他，眼神有些浑浊。

他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和钱匣子，眉头紧锁。

“知舟，你过来。”

他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

“爸。”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去省城的车票、学费、生活费……都是钱啊。”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我的心沉了一下。

“爸，我暑假挣的钱……”

“那点钱够干啥的！”他突然打断我，声音提高了几度，“你以为城里跟咱们这儿一样？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

我沉默了。

他又吸了一口烟，语气缓和下来。

“你叔今天跟我说了，你堂哥许浩，也想跟你去城里见见世面，找个活干。”

许浩，我叔叔许建军的儿子，比我大一岁，初中没毕业就混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二流子。

“爸，我得上学，顾不上他。”我实话实说。

“谁让你顾了？”我爹把烟头狠狠地摁在桌上，“你叔的意思是，你先带他去，安顿下来，顺便……借你点光。”

“我有什么光？”我自嘲地笑了。

“你现在就是咱们许家坳最大的光！”我爹猛地一拍桌子，“你叔说了，只要你跟工地上管事的说一声，说你堂哥是你亲戚，人家还能不给面子？”

我愣住了。

“爸，我谁也不认识。”

“不认识就去认识！你不是能耐吗？不是考上省重点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了不耐烦。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还能干啥！”

我看着他，感觉无比陌生。

这还是那个为我骄傲的父亲吗？

还是说，他的骄傲，从一开始，就是明码标价的？

“还有，”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破旧的账本，“这是家里这些年为你上学欠下的债，你叔家的，你二姨家的……你都记清楚了。”

他把账本推到我面前。

“以后，都得靠你还。”

我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感觉那不是一个账本。

那是一张网。

一张以亲情为名，早就为我织好的网。

而我，就是那只一头扎进去的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