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开始江柚一就不说话了。
该上学上学,该回家回家,脸上挂着笑,只是那笑容看久了,让人后背发凉。
她学会了在江屿上学路上截住他,一个人不够就叫两个社会上认识的,把他拖进小树林里揍。
不算重,但也够他疼上半个月。
江屿回家告状,继母问她,她笑着说:"弟弟走路不看路摔的吧?怎么赖我头上。"
她学会了在继母的茶里加料,不致命,但够她拉三天肚子。
她学会了在爷爷奶奶的药里换标签,够他们多住半个月的院。
学会了笑,学会了装乖,学会了把恨意沤在骨头缝里。
直到褚家出现在她视线里。
继母跟褚太太走得近,两家约着吃饭,江念顺理成章认识了褚景棪。
十五岁的江念挽着十七岁的褚景棪喊"景棪哥",两个人在院子里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江念笑得无忧无虑。
江柚一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
那天她偷听到继母和褚太太打电话,褚太太说:"当年要不是我牵线,你能认识**?你可得好好谢谢我这个大媒人。"
谢谢,这两个字在她耳朵里转了三年,转成了一根刺。
后来她开始出现在褚景棪的视线里,有意无意的。
校门口、篮球场、图书馆,她从不主动跟他说话,只是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他一眼,长发甩过去,带着一阵茉莉香。
次数多了他就记住了她。
再后来,那条黑色蕾丝睡衣是从网上买的,一百多块钱,薄得透光。
她穿着它给他开门那天,外面下了很大的雨,他浑身湿透了站在她酒店门口,说是路过,说想借把伞。
她侧身让他进来,关了灯。
梦在这里碎成了好多片。
桂花树、母亲的眼泪、继母的甜汤、啤酒瓶的血、那条一百块的睡衣、卫生间的镜子、傅行川那件被划烂的藏青色西装......
乱七八糟搅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妈妈……"她在梦里蜷起来,毯子被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妈妈……幺幺疼……"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傅行川坐在沙发边上,低头看她缩成一团的身体。
她眉头紧皱着,眼角有泪渗出来,滑过腮边那颗新结的血痂,洇进沙发垫的布面里。
他伸出手,轻轻拢住了她紧攥成拳的手。
掌心里全是汗,和干涸的血混在一起,黏腻腻的。
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掌心贴上去,覆住了她掐出来的月牙印。
"没事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柚一,没事了。"
她还在喊妈妈,一声叠着一声,跟幼鸟的哀鸣似的,又细又碎。
傅行川看了她很久,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冰冷的肩膀。
窗外的霓虹灯变了好几个颜色,从红到蓝再到紫。
公寓里始终没有亮灯,只有那一小片沙发上蜷着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握着她的手的轮廓,安静地融在黑暗里。
江柚一醒来的时候,阳光铺了满床。
公寓里安静极了,傅行川的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钥匙不在。
她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下去,手心那些擦伤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被人仔细涂过一层药膏。
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盒止痛药,旁边压了张便签:我出去买早餐,等我回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撕下便签翻到背面。
笔尖压得很重,纸面几乎要划破。
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只剩两行字:傅行川,我不值得你对我好,我们结束吧。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联姻的事我会跟伯父伯母讲清楚,你当没认识过我。
便签压在遥控器下面,她换了鞋出门。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
......
沈如的公寓里窗帘拉着,地上扔着男人的外套、皮带和一只高跟鞋。
江柚一敲门没人应,自己用备用钥匙开了门,绕过玄关散落的杂物走进去。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靠在客厅沙发坐着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边系扣子边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瞬,然后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男人五官端正,指间夹着张黑卡,经过她身边时顿了顿,又回头冲卧室里说:"沈如,以后找个好人嫁了。"
门关上,沈如裹着睡袍从卧室出来,锁骨上印着口红和牙印,嘴里叼着根细长的女士烟。
她靠着门框吐了一口烟圈,冲江柚一挑挑眉:"哟!稀客。"
江柚一从沙发上捡了只靠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枕面上:"你认不认识社会上的那些人?"
沈如夹烟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了江柚一一眼,掐了烟走过来蹲在沙发前面,凑近了盯着她的脸。
嘴角的痂,手心的沙痕,眼底那层又黑又沉的东西。
"想通了?"沈如声音轻轻的。
江柚一没说话,她垂下眼睫,嘴角慢慢弯起来。
沈如看了她三秒,拍了拍她膝盖站起来:"要什么人都有,你开口。"
晚上十一点。
夜色酒吧后巷的灯光坏了三盏,剩下两盏半死不活地亮着,把整条巷子照得晦暗不明。
江念被**妹搀着从侧门出来,喝得路都走不稳,嘴里哼哼唧唧唱着歌。
**妹把她扶到巷口说去叫车,让她在原地等着。
江念靠着墙掏出手机,屏幕太亮晃了眼睛,她眯着眼找褚景棪的号码。
刚拨出去,手机被人从手里抽走了。
六七个人影从暗处围上来。
路灯照出黄毛、寸头、纹身和满嘴的酒气。
江念酒醒了一半,想跑,脚踝被人攥住了拖回去。
嘴被捂住了,哭喊和尖叫全闷在掌心里。
撕扯布料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混着男人的喘和笑。
江念的指甲抠进墙缝里,断了两根,血顺着砖缝往下流。
她从头到尾都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字,嗓子哑成了一片摩擦的沙砾。
两个小时。
巷口那盏灯后来也灭了。
剩下一片黑,和地上散落的破布、鞋子、一只耳环。
江念光裸的腿蜷在碎砖上,头发黏在脸上,整个人像被扔进垃圾堆里的布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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