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地狱在人间“把她女儿给我摔死算了！”我端着奶瓶站在客厅门口，

听见婆婆钱淑芬在厨房里跟丈夫赵强说这话时，手里八十度的奶瓶差点没拿住。“妈，

你这说得什么话！”赵强压低了声音，但没翻脸，反而带着商量，“能不能缓一缓，

丫丫才仨月……”“缓什么缓！你弟弟那边都提亲了！人家女方说了，没有婚房免谈！

赵康可是咱赵家的根！传宗接代的人！”钱淑芬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指甲刮过黑板，

“你那个赔钱货，生出个丫头片子还有脸赖在婚房里不挪窝！你弟弟要娶不上媳妇，

咱赵家就绝后了你知不知道！”我从奶瓶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的，颧骨凸出，

眼眶青黑。剖腹产才三个月，刀口还没完全长好，半夜喂奶换了尿布又喂奶，

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妈，当初买这套房的首付是我跟苏芮一起凑的，

贷款也是我俩还的——”“那又咋了？你姓赵！你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赵家的！

她苏芮一个外姓人，嫁进赵家门就得守赵家的规矩！”钱淑芬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

“我跟你说赵强，你弟弟要因为这事儿打光棍，你别怪我死在你家里！”赵强不吭声了。

我站在门口，奶瓶的温度透过掌心一路烫到胸口。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丫丫的哭声。

我的奶水一下子涨上来，疼得我直抽气，赶紧冲进去。我抱起孩子，一边喂奶一边哆嗦。

丫丫小脸皱成一团，嘴巴急切地寻找，吸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软乎乎的小耳朵、握成小拳头的手——这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

是我全部的命。钱淑芬推门进来了。她六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手腕上戴着金镯子。

双手叉腰，上下打量我怀里吃奶的孩子，眼神像看一只街边的流浪猫。“还没吃完？吃吃吃，

一个丫头片子，吃那么好做什么？”我咬着牙不吭声。“苏芮，我跟你说正经的。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你小叔子二十五了，处了个对象，女方要求有房。

你俩现在住的这套婚房，赶紧过户给赵康。”我抬起眼：“凭什么？”“凭什么？

”钱淑芬像被踩了尾巴，“你嫁进赵家，吃的穿的住的哪样不是赵家的？这房子是赵家的！

”“这套房子首付六成是我出的。”我声音发抖，“我爸妈卖了老家一套房子才凑够的。

贷款我也在还——”“你爸妈？”钱淑芬冷笑，“你爸妈早死了！”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炸开一片白光。我爸去年肝癌走的，我妈跟着我住了两年，上个月心梗，

救护车还没到人就没了。灵堂还没撤干净，钱淑芬就在外面催我腾房子。

“你妈都死一个多月了你还想咋的？要不要我给她磕几个头啊？”钱淑芬翘起二郎腿，

“别扯那些没用的，我明说——给你一个礼拜，把房子过户给赵康。你要是乖乖配合，

我还能容你在这儿住着；要是不识相，就带着你这个赔钱货给我滚！赵强他不敢不听我的话！

”丫丫被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到，吐出奶头大哭起来。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妈，妈，

你出来——”赵强在门外喊。钱淑芬站起来，临走前丢下一句：“一个礼拜，你看着办。

”她出去了，我听见赵强跟她说话，语气小心翼翼，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那一刻，

我抱着丫丫，第一次认真想离婚。我不是没想过。从结婚那天起，钱淑芬就各种刁难。

嫌我彩礼带得少，嫌我肚子不争气，嫌我不会来事。赵强永远站在她那边，

说辞永远都是“我妈就这脾气，你多担待”。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可现在她连丫丫都不当人看——我忍不了了。但我没想到，一个礼拜不到，她就动手了。

第六天下午，赵强出门买烟。钱淑芬带着小叔子赵康来了。赵康穿着一件崭新的皮夹克，

染着黄毛，嚼着槟榔，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说：“姐，这房子我看了，面积够，

就是装修土了点。回头我结婚得重新装。”我没理他，抱着丫丫喂水。

钱淑芬走到我面前：“钥匙呢？”“什么钥匙？”“房产证和钥匙！今天就去过户！

”“我不会给的。”钱淑芬脸色瞬间铁青，指着我的鼻子骂：“苏芮，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吃我赵家的饭，睡我赵家的床，你还有脸说‘不给’？！”赵康在沙发上嬉皮笑脸：“姐，

你就别犟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妈天天来闹，你也不好过。何必呢？”“这不是我的，

是我爸妈拿命换的。”“你爸妈都死——”钱淑芬刚开口，赵康从沙发上蹦起来，

冲我走过来。“拿来！”他突然一把薅住我的头发往后拽！我整个人失去平衡，

后脑勺撞在沙发扶手上，怀里紧紧抱着丫丫。钱淑芬趁这时候扑过来掰我手指抢孩子。

“把孩子给我！”“放开！”她没抢到孩子，却抓住了丫丫的脚踝。下一秒——她用力一拽，

把孩子从我怀里硬生生扯了出去！丫丫从她手里滑脱，从沙发扶手的高度，直直地摔在地上。

后脑勺先着的地。砰的一声。我的丫丫没哭出来。她眼睛睁得很大，嘴唇瞬间发白，

然后脸开始发紫，身体剧烈抽搐。“丫丫！”我扑过去抱起她，全身都在发抖。

她的后脑勺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大包，嘴里开始往外吐白色的沫。“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钱淑芬站在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面色平静：“一个丫头片子，摔一下又死不了。

”赵康低头玩手机，像什么都没发生。我抱着抽搐的孩子冲向门口，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

光着脚跑下五楼。楼梯间的水泥地硌得脚底钻心地疼。我一边跑一边拨120，

声音抖得不成调：“求求你们快点来，我孩子摔了，才三个月……她不哭了，

她不哭了……”丫丫在我怀里渐渐安静下来。那不是睡着。救护车到时，

她已经没有了自主呼吸。2吃人的鬼急救室的灯亮了三个小时。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脚底磨破了皮，渗着血，头发被赵康薅乱成一团，

奶渍干在前襟。隔壁病床的家属递给我一双拖鞋，我连谢谢都说不利索。医生走出来的时候，

脸上表情很沉。“孩子颅内出血，有脑水肿。我们正在全力抢救，情况不太乐观，

你做好心理准备。”我跪下了。“医生求求你救救她，她才三个月大，

她还没看清楚这个世界……我求求你，用最好的药，多少钱我都出，

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医生扶住我：“我们会尽力的。你去办住院手续吧。

”我打电话给赵强。“你赶紧来医院，你妈把丫丫摔了。”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我妈不是故意的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你妈薅住孩子的脚从沙发上扯下去的，你说是不是故意的？！

”“苏芮，你先别激动，我妈脾气是急了点，但她不可能成心害孩子——”我挂断电话。

两个小时后赵强才到医院。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杯奶茶，看见我坐在急救室门口，

说：“我妈让我来的。她说她不是故意的，就是想抱孩子，手滑了。”我盯着他手里的奶茶，

突然觉得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恶心过一个人。丫丫在ICU躺了七天。

七天里钱淑芬没来医院看过一次。赵康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他和女朋友的合照，

配文：“快了快了，下个月领证。”赵强每天来坐十分钟就走，说单位忙，

说妈心情不好需要人陪。第七天晚上，丫丫醒了。她睁开眼睛，没有哭，

只是安静地看着天花板。我叫她的名字，她的眼珠动了动，但没有转头。我拍手，她没反应。

我拿摇铃在她耳边摇，她没有任何追视反应。我把医生叫来。又是一轮检查。

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进来，坐下来的时候叹了口气。那口气让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孩子颅内出血导致了脑损伤。目前来看，她的听力和视力都受到了严重损伤，

具体程度需要进一步评估。可能……是不可逆的。”我坐着没动，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那张纸。

上面的字我一个都看不清。“后续需要长期康复治疗，费用不低。

”“她以后……能不能看见？能不能听见？”医生沉默了一瞬：“大概率不能完全恢复。

”我低下头，一滴水掉在我膝盖上。回到病房，丫丫还在睡觉。她的睫毛很长，

安静地搭在下眼睑上。三个月前她刚出生的时候，我抱着她，想她以后要学钢琴还是学画画。

现在她连我站在她面前都看不见。我走进洗手间，关上门，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得浑身发抖。我发了一条朋友圈：钱淑芬，你毁了我女儿一辈子。十分钟后赵强冲进病房。

“你疯了？！你发朋友圈干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你不知道吗！

”“你妈把你女儿摔成残疾了！你跟我说家丑不可外扬？！”“那也不能发朋友圈！

你知不知道我妈看到有多伤心？！”我盯着他，就像这辈子第一次认识他。“赵强，

我跟你离婚。”他愣住了，然后压低声音：“你疯了吧？丫丫现在这样，你离了婚怎么养她？

你真想清楚了？”“我想得很清楚。”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那天夜里，

医院走廊上响起高跟鞋的声音。钱淑芬来了。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唇涂了层薄薄的红色。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往床头柜一放，

像来探一个不相干的病人。“苏芮，我找你有事。”我抱紧丫丫，不说话。

“赵康下个月结婚，房子的事不能再拖了。”她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房产赠与协议，白纸黑字打印得清清楚楚。

上面写着：我自愿将婚房无偿赠与赵康。下面需要我签字的地方，已经盖上了赵强的名章。

“赵强已经同意了。”她嘴角微微翘着，“你签了字，这事儿就算了了。你要是敢闹，

我就说你自己没抱稳孩子摔的。到时候你就是诬告，我反过来告你诽谤。”我抬起头，

声音在发抖：“你孙女躺在病床上，可能一辈子听不见看不见——你跑过来让我签字？

”“一个残疾孩子，赔钱货中的赔钱货，有什么好宝贝的？

”钱淑芬把那袋苹果往我面前推了推，“喏，给你买了苹果，够意思了。等你调养好了，

赶紧给赵家生个儿子，这事儿我就不追究了。”丫丫被说话声惊动，发出微弱的哭声。

她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不适，哭得断断续续，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钱淑芬皱了皱眉，像在嫌弃一件劣质商品：“你听听，哭都哭不响亮，将来也是白养。

你早点想开。”她站起来，理了理大衣的衣摆：“明天我来拿签好的协议。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我低头看着丫丫，她的脸皱成一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却不知道妈妈就在她面前。钱淑芬不怕我不签。她吃准了我没爹没妈、没依没靠。

我一个外地嫁过来的女人，在本地举目无亲，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确实想过死。

抱着丫丫从医院楼顶跳下去，一了百了。可我低头看丫丫的手——她握着我的手指，那么小，

那么用力。她看不见我，听不见我，但她知道我在。我突然不哭了。眼泪流干了，

剩下的只有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每一口呼吸都像含着碎冰。我拿出手机，

拨通了一个很久没打的号码。那是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林静。

她在本地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嫁了个检察官。我一直没好意思找她——嫁人后，

钱淑芬嫌我朋友多，让我断了所有社交。电话接通。“林静，是我，苏芮。”“苏芮？！

你怎么突然打电话了？你声音怎么这样？”“我需要你帮我。”“你说。

”“我婆婆把我女儿摔成了残疾。她要我签字把婚房送给她小儿子。我丈夫在协议上盖了章。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林静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你在哪个医院？我马上到。

”【钩子】钱淑芬第三次来医院，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了赵强和赵康，

还带了四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说是街道办“热心群众”，来“调解家庭矛盾”。

钱淑芬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拍在病床上。“我怀疑苏芮有产后抑郁症，

有暴力倾向。前几天丫丫摔伤，就是她自己情绪失控把孩子摔的。我申请对苏芮做精神鉴定，

并暂时剥夺她的监护权。”赵康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街道都有人证。丫丫是她摔的，

我妈去抢孩子才没让孩子摔更重。”赵强低着头，一言不发。我站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说什么？你们有什么证据——”“我们都是证人。

”一个中年女人站出来，“那天我们都在场，亲眼看见你把孩子摔在地上。钱大姐上去抢救，

还被你推倒了。你要是识相，乖乖签字过户；要是不识相，我们就走法律程序。

到时候你一个精神病，不光房子没了，孩子也没了。”钱淑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笑了：“给你一天时间考虑。”3体面的陷阱我把签好字的协议交给了钱淑芬。

她接过去的时候，眉毛挑得老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签名处写着“苏芮”两个字，

才满意地折好放进口袋。“早这么听话不就完了？非闹到医院里来，丢人现眼。

”我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在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赵强站在病房门口，

眼神躲闪：“苏芮，我妈说了，等你养好了身体再生一个儿子，她会对你好的。

她其实心不坏，就是嘴硬。”我没看他。丫丫在怀里安静地躺着。她不再哭了。

不是好了——是不哭了。听不见自己的哭声，看不见头顶的光，

只是安静地躺在黑暗和沉默里。几天后，房子顺利过了户。赵康拿到大红本本那天，

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配文：“有房有车有老婆，人生赢家！”下面一堆亲戚点赞，

有人评论：“多亏你有个好妈。”赵康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包。

他女朋友在评论里发了一排爱心。钱淑芬在家族群里连发十几条语音：“康康成家了！

赵家有后了！祖宗保佑！赵家没绝后！”每一条我都点开听了。

赵强在那条群里回复了一个大拇指。出院那天，赵强没来接。

钱淑芬早就发了话：房子已经给赵康了，苏芮和那个赔钱货没地方住，自己想办法。

谁爱管谁管，赵家不养闲人。我抱着丫丫站在医院门口，初冬的风灌进衣领。

旁边一个也在等车的阿姨看着丫丫头上的纱布，小声问我：“孩子爸呢？”“没有爸。

”她叹了口气，把她手里的热豆浆塞给我。我租了一间四十平的城中村单间。月租八百，

押一付三，交完钱银行卡余额剩下三百块。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看我抱着孩子，

给搬了张旧婴儿床进来：“先用着。”林静帮我垫了丫丫第一个月的康复治疗费。

“钱的事你不用管，先把孩子治好。其他的账，我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丫丫的康复治疗一周三次。每次我抱她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医院，

电疗、针灸、**、听力**训练、视觉追光训练。丫丫不会哭，她只是发抖。

每次针灸扎进去的时候，她的身体会猛地绷紧，然后一点一点软下去。

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小猫。我在治疗室外面等着，指甲把掌心的皮一层一层抠下来。

画——“新生儿颅内出血的预后”“听觉通路重建的可能性”“视觉皮层可塑性研究进展”。

每一个字我都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可能”都像悬在头顶的一根头发丝。

那天我抱着丫丫做完治疗，在公交车站等车。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面前。车窗摇下来，是赵康。

他穿着一件新买的羽绒服，副驾驶坐着他未婚妻，一个染着棕发的年轻女人。“哟，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