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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进黄家那天,我的嫁妆从晋江码头一路排到石狮。
三十六抬嫁妆,外加一条能跑南洋的大货船。
我爹拍着黄振邦肩膀:“闺女和半个陈家都交你了。”
黄振邦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爹,这辈子绝不负月娥。”
婚后第三年,他带着我的嫁妆船下了南洋。
说是去菲律宾跑趟木材生意,半年就回。
半年没回。
一年没回。
第二年开春,黄家收到的不是汇款的侨批,是一张照片。
我那条嫁妆船停在马尼拉港口。
船头站着黄振邦,旁边依偎着一个扎辫子的年轻女人。
船舷上刷着新名字:【秀英号】。
他把我的嫁妆船,改了别的女人的名字。
黄家阿嬷看完照片,沉默良久,拐杖在地上敲了三下。
“月娥,大度些,男人在外头应酬,难免......”
我把照片揣进兜,穿上我妈留的金丝绣褂,出门去码头找人。
“帮我造一条新船,比那条大一倍。”
师傅问:“你造那么大的船干什么?”
我看着海的方向。
“去南洋,把我的东西拉回来。”
......
造船师傅收下定金,转身去丈量木料。
我迎着海风站立良久,这才拢紧身上的金丝绣褂,踏上回府的马车。
回到黄家时,正堂里已坐满了人。
黄家阿嬷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婆母立在侧旁,堂内静得只听见茶盖磕碰的脆响。
见我跨进门槛,阿嬷眼皮微抬,将手中的信笺压在案几上。
“延之的侨批到了。”
“信上说,他下月便能抵达晋江,同行的还有那位南洋商会的千金。”
我停在堂中央,目光落在那薄薄的信封上,延之是他的表字。
“那位千金于延之有救命之恩。”
阿嬷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南洋的生意多亏了她帮衬,如今人家不远万里跟来,咱们黄家断没有怠慢的理。”
她抬眼看向我,目光里藏着算计。
“你是正妻,理当拿出主母的气度来。”
“把东跨院的正房腾出来,再将对牌钥匙交给你婆母管着,免得你操持不周,惹了贵客笑话。”
我看着她,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东跨院是我嫁进黄家时,用陈家的嫁妆银子一砖一瓦翻修的。
如今他们要我腾出正房,去迎一个占了我嫁妆船的女人。
婆母走上前,将那封侨批递到我面前,低声劝慰。
“月娥,不过是暂住罢了,你且忍一忍。”
我接过信笺,垂眸扫过那熟悉的字迹。
信的开篇,洋洋洒洒写尽了南洋的凶险与生意的艰难。
只在末尾处,才施舍般地留了一句给我。
“月娥,南洋风浪大,秀英于我有救命之恩,暂借船名一用,切莫多心。”
我盯着那句切莫多心,喉头发紧。
三年前他跪在我爹面前磕头时,说绝不负我。
如今船名改了,人也带回来了,却叫我切莫多心。
“怎么不说话?”阿嬷拐杖点地,声音沉了下来,“可是觉得委屈了?”
我抬起头,将信笺折好放回案几上。
“阿嬷言重了。”
我解下腰间的对牌钥匙,连同账册一并放在信笺旁。
“既是贵客,自当好生招待,这东跨院,我今夜便腾出来。”
我转过身,不再看她们神色各异的脸,径直迈出正堂。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我衣袂翻飞。
春杏跟在身后,急得红了眼眶。
“少奶奶,那可是您一砖一瓦建起来的院子,怎能说让就让?”
我停下脚步,拢了拢袖口,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
“院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们既想要,那便连同这黄家的一具空壳,一并拿去罢。”
当夜,我便带着春杏搬到了码头旁的偏院。
偏院陈设简陋,只点着一盏如豆的孤灯。
我坐在桌前,将带出来的嫁妆单子一张张摊开核对。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的手猛地顿住。
那张原本记着城南三间米铺的地契,不翼而飞。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盖着南洋钱庄红印的抵押契书。
黄振邦不仅改了我的船名,还在半年前,就将我陪嫁的铺子抵押换了现银,去填他南洋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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