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我看着医生。

“他们都想让我变回以前。”

医生合上资料。

“以前的你只有几岁。她会哭，会害怕，也会相信陌生人。”

“你靠现在这副样子活了下来，凭什么要把她彻底丢掉？”

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

这些年，所有人都觉得我有病。

他们想让我听话，想让我学会忍耐，想让我遇到伤害时别再点火。

医生却告诉我，我没有坏掉。

我身上的刺救过我的命。

如今危险过去了，我需要学会收起它们。

治疗很慢。

第一周，我砸了两个杯子。

第二周，我差点把椅子砸到墙上。

第三周，我终于能在生气时先走出房间。

医生说这算进步。

我觉得他的要求很低。

爸妈在医院附近租了房子。

妈妈每天接送我。

爸爸把工作时间压到晚上，白天一直陪着我。

他们总想守在旁边，又怕我觉得烦。

妈妈开始学做饭。

第一碗面条煮得又咸又烂，鸡蛋还糊了。

她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问我：“能吃吗？”

我尝了一口。

“吃不死人。”

妈妈立刻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你小时候很喜欢吃妈妈煮的面。”

“后来公司越来越忙，家里有了保姆，我连你早上吃了什么都不知道。”

“你失踪那天，我答应过送你去学校。临时开会，又让哥哥送。没嘱咐好哥哥，让你自己坐了公交”

她一直觉得，那辆公交车是她自己把我送上去的。

爸爸坐在旁边，很久都没有说话。

晚上我睡不着，推门出去喝水。

他们两个坐在客厅里。

爸爸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整张都是反的。

妈妈靠在他肩膀上，怀里抱着一本旧相册。

他们看到我，急忙给我腾出位置。

相册里都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我第一次走路，一头撞进桌子底下。

第一次上幼儿园，抱着哥哥的腿不肯进去。

还有一张，我骑在爸爸脖子上，揪着他的头发笑。

翻到后面，只剩下一页页空白。

从我失踪那天开始，照片断了整整五年。

妈妈摸着空白页。

“找到你以后，我总想着先把之玥安顿好，怕她多想，怕这个家乱起来。”

“可你才是最害怕的那个。”

“你回来的第一晚，我连抱都没好好抱过你。”

爸爸低下头。

“我以为给你找最好的医生，买新的衣服，再换一间房，就算补偿。”

“公司一有事，我还是先往外走。”

“之瑶，爸爸赚了很多钱，却没有在你需要的时候陪着你。”

他们说了很多。

我没让他们别哭。

也没嫌他们烦。

妈妈拉住我的手，爸爸的手覆在上面。

他们握得很轻。

像是怕弄疼我。

我低头翻过那几页空白。

“过去的补不了。”

妈妈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我又指了指后面。

“以后可以补。”

她猛地捂住嘴。

爸爸把我们两个一起抱进怀里。

我被夹在中间，差点喘不上气，却没有推开。

第二天，国内寄来一个包裹。

里面有哥哥给我的银行卡。

纸条上写着：“车钱先存着，回来自己挑。”

下面还有一幅画。

画上，一个女孩站在太阳底下。

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之瑶姐姐。

妈妈把画贴在了我的床头。

爸爸架好手机，非要拍一张新的全家福发给哥哥。

第一张里，他闭了眼。

第二张里，妈妈哭得妆都花了。

第三张拍下时，我还是没有笑。

可我没有躲。

照片洗出来后，我亲手把它贴进了相册空白的第一页。

阳光落在我们三个人脸上。

我拿笔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

“之瑶回家了。”

相册后面还有很多空白。

这一次，我知道它们都会被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