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沙睁开眼,躺在美容院的皮椅上。空气里弥漫着麻药膏刺鼻的杏仁味,
耳边是超声波美容仪的低响。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
第三排左边那颗有一道细微裂痕——她记得,因为这一幕已经历过一次。“怀沙,别紧张嘛,
我纹的时候一点都不疼。”声音软糯甜腻,从右侧传来。林怀沙没有转头,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周思美,她从高中起就叫姐姐的闺蜜,整整十二年的交情,
好到穿同一条裤子、用同一支口红、在彼此家里过夜聊到凌晨三点。上辈子,
她也是用这句话哄她上刑场的。“真的,你皮肤白,纹樱花肯定特别好看,咱们闺蜜纹身诶,
多有纪念意义!”周思美凑过来,身上是JoMalone的蓝风铃香水。
林怀沙曾经觉得这个味道清新得像少女的梦,现在闻起来,只觉得像裹着糖衣的毒药。
“纹什么?”林怀沙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周思美愣了一下。上辈子,
林怀沙说的是“你帮我挑就好”,然后乖乖躺了两个小时,在左肩胛骨留下了一片粉白樱花。
当时她觉得好看,逢人便炫耀是闺蜜陪她一起纹的。直到一年后,
那片樱花在紫外灯下显露出真正的形状——一个扭曲的、形似生殖崇拜的古老符文。
而周思美,拿着那段紫外灯下的视频,在她的订婚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
用最无辜的语气说:“姐姐,我知道你私生活丰富,可你也不能纹这种东西呀,
陈嘉树家的长辈会怎么想?”未婚夫陈嘉树当场变了脸色。陈家是书香门第,三代从政,
最重名声。视频在投影幕布上停留了整整十秒,足够所有人看清、拍照、录屏。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网暴,“豪门千金私密纹身曝光”冲上热搜第一。她的公司股价暴跌,
父亲李正则心脏病发作,母亲王女媭跪下来求她“认错”。她认了。
因为她没有证据证明那纹身不是自己主动纹的。
周思美甚至在采访里哭着说:“我一直劝她不要纹那个,她不听,我也很难过。
”完美的受害者,完美的加害者。后来林怀沙才知道,周思美接近她十二年,
从来就不是因为友情。周家的产业一直在陈家的势力范围内苟延残喘,
而林怀沙的未婚夫陈嘉树,是周思美从十六岁起就暗恋的人。她需要的不是闺蜜,
而是一个垫脚石——用林怀沙的丑闻,衬托她周思美的贞静贤淑;用林怀沙的退婚,
为她铺平嫁入陈家的路。她成功了。林怀沙死的那天,是车祸。很老套的死法,
但警方说刹车被人动过手脚。她躺在变形的驾驶座里,
手机屏幕上是周思美发来的消息:“姐姐,谢谢你帮我试了婚戒的尺寸,
嘉树说我的手指比你细一圈呢。”血从额头流进眼睛,整个世界变成一片猩红。
她最后看到的,是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发送时间的跳动——23:59,而她的订婚宴,
是当天下午三点结束的。周思美连一天都等不了。“怀沙?怀沙?
”周思美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是不是不舒服?
要不咱们改天再纹?”改天?上辈子她也这么问过。林怀沙当时说“不用”,
然后走进了那个圈套。而现在,林怀沙终于转过头,
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她叫了十二年姐姐的女人。周思美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裙,
头发编成松松的侧麻花辫,妆容是精心打造的伪素颜——眼线只画内眼睑,唇釉奶茶色,
整个人像一颗刚从糖罐子里捞出来的太妃糖。好看,无害,甜美。
林怀沙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记得她哭起来的样子,
记得她喝醉后说“怀沙你要是我亲妹妹就好了”的样子。每一个样子都是精心设计的,
每一个表情都是精准投放的饵料。而她林怀沙,就是那条咬了十二年钩的蠢鱼。
“我没不舒服。”林怀沙笑了笑,那笑容落在周思美眼里,大概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只有林怀沙自己知道,
这个笑容的弧度里藏了多少东西——恨意、杀意、还有那种劫后余生的、近乎病态的清醒。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那枚三克拉的钻戒还没有戴上。
订婚宴是下周六的事,上辈子,她满心欢喜地倒数着日子,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现在想来,陈嘉树求婚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犹豫,大概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他心里有别人。不,不对。林怀沙突然想到一个细节——上辈子出事之后,
陈嘉树从来没有问过她一句“这是真的吗”。他只是在看到视频的瞬间变了脸色,
然后冷静地、几乎是程序化地宣布解除婚约。那种冷静不像是一个被背叛的未婚夫,
更像是一个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人。有意思。“纹,当然纹。”林怀沙对纹身师说,
“但是不纹樱花。”周思美的笑容僵了一瞬。那种僵很微妙,
像湖面上一条鱼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林怀沙现在看她的每一个表情都像在看慢动作回放。“不纹樱花?为什么呀?
”周思美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好奇,但林怀沙听出了底下那层薄薄的焦虑,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闺蜜樱花纹身,多浪漫呀。”“樱花太普通了。”林怀沙坐直身体,
随手拿起纹身师桌上的图册翻了几页,“我要纹这个。”她指着一个图案。那是一只蝴蝶,
但翅膀的纹路是骷髅的形状,墨西哥亡灵节风格,艳丽中透着森然的死气。
纹身师张灵均挑了挑眉:“这个?黑灰写实风格的骷髅蝶?确定吗?
你之前说要纹粉彩樱花的。”“人总会变的。”林怀沙说这话时,
眼角的余光一直锁在周思美脸上。周思美的表情管理几乎无懈可击。她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
然后露出一个“虽然有点意外但我会支持你”的笑容,说:“骷髅蝶啊……好酷哦,
怀沙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风格了?”上辈子林怀沙不会注意到,她问的是“什么时候”,
而不是“为什么”。前者是确认信息变动的时间节点,后者才是真的好奇。
周思美不是在关心她的审美变化,她是在计算——这个变化会不会影响她的计划。“就刚才。
”林怀沙笑得很甜,“你不觉得吗?蝴蝶代表重生,骷髅代表死亡,生死之间,就是人间。
多有意思。”她看着周思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而且你知道吗?蝴蝶在破茧之前,
要先把原来的自己全部消化掉。化成浆水,再从浆水里长出翅膀。
”周思美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真正的裂缝。那道裂缝只持续了零点几秒,
但林怀沙捕捉到了,像猎人捕捉到猎物在陷阱边缘的一丝迟疑。纹身的过程很疼。
上辈子纹樱花时她疼得眼泪汪汪,周思美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温声细语地安慰。现在想来,
那些安慰里有多少是真的心疼,有多少是怕她半途而废?这次她没有叫疼。针头刺进皮肤,
墨水渗入真皮层,每一针都像某种仪式。她在心里数着针数,一针,两针,
三针……每一针都是一笔账,每一针都是一颗钉进棺材的钉子。但不是她的棺材。
骷髅蝶的轮廓在左肩胛骨上慢慢成形。张灵均的手很稳,线条流畅。两个小时四十分钟后,
一面镜子递到面前。蝴蝶翅膀从肩胛骨延伸到肩峰,骷髅眼窝正好落在翅膀最宽的位置。
黑灰的色调投下近乎三维的阴影,乍一看是蝴蝶,细看是骷髅,
再看又像是蝴蝶从骷髅颅腔里破壳而出。“好看吗?”林怀沙问周思美。
周思美盯着纹身看了三秒钟,绽开灿烂的笑容:“好看!比樱花酷多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甜,但林怀沙注意到,她没有拍照。
上辈子她可是拉着林怀沙拍了十几张照片,九宫格发朋友圈,
配文“和姐姐一起纹的闺蜜纹身,一辈子的小幸运”。为什么不拍照了?
因为骷髅蝶不在她的计划里。
她的计划需要的是樱花——粉白的、无害的、容易被掩盖的樱花。
那朵樱花会在紫外灯下显露出另一个形状,而骷髅蝶不会。骷髅蝶本身就是张扬的,
任何紫外灯下的变形都不会比它本身更骇人听闻。林怀沙站起身,对着镜子转了转肩膀,
满意地看到骷髅蝶随着肌肉牵动微微变形,像活了一样。“走吧,请你吃饭。
”林怀沙穿上外套,自然地挽住周思美的胳膊。“日料?上次你说想吃的那家怀石料理。
”林怀沙在心里冷笑。上辈子她确实说过想吃那家怀石料理,
但那是在她们“闺蜜情深”的时候。现在想起来,每次她说想吃什么、想去哪里、想要什么,
周思美都会“恰好”记住,然后在某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提出来。
但那些信息从来没有被浪费过。她说过想在生日那天看烟花,
周思美就“恰好”知道她的行程安排,然后“恰好”让陈嘉树在那天约了别的女人。
她说过最怕公众场合出丑,周思美就“恰好”在她公司的年会上“不小心”泼了她一身红酒。
每一件小事单独看都像是意外,连在一起看,就是一个用十二年编织的天罗地网。“好,
就日料。”林怀沙笑着答应。餐厅在CBD顶层,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
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琥珀色。周思美点了一瓶十四代,清酒价格一万二,
上辈子林怀沙抢着买了单,这次没有。“怀沙,订婚宴礼服试过了吗?”周思美倒酒,
分寸精准。“试过了。陈嘉树选的,香槟色鱼尾裙,胸口有手工刺绣珠花。”“哇,
他眼光真好。你们两个真的好配,我都嫉妒了。”“是吗?”林怀沙抬起眼睛,
“你觉得我和他配?”周思美端酒杯的手停了一拍:“当然啦,你们是金童玉女嘛。
”林怀沙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看窗外。夕阳下沉,最后一缕金光打在对面写字楼上。
她想起上辈子订婚宴那天的夕阳,也是这样的颜色。她从酒店后门溜走时,
裙摆上沾满了红酒和蛋糕奶油,香槟色鱼尾裙变成了一块脏兮兮的抹布。
周思美那天也穿了一件香槟色裙子,比她的更淡、更素、更衬她的肤色。站在陈嘉树身边,
像一对璧人。“周思美。”林怀沙忽然叫了她的全名。周思美的眼神闪了一下:“嗯?
怎么了怀沙?”“你觉得,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原谅另一个人?”周思美眨眨眼,
露出温柔的表情:“要看是什么事。小事的话,时间长了就忘了。大事……我也不知道,
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恨过谁。”“从来没有?”“没有呀。恨一个人太累了,
不如把精力放在喜欢的事情上。”林怀沙点点头,心里说:你没有恨过任何人,
因为你把所有你恨的人都变成了垫脚石。“怀沙,你今天有点奇怪。是不是婚前焦虑了?
”婚前焦虑。多好的借口。
上辈子林怀沙所有的反常都被归为婚前焦虑——失眠、噩梦、莫名流泪,
周思美都说是因为太幸福。所有的红灯都被解释成绿灯。“可能是吧。我最近老是做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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