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镇外的乱葬岗，正浸在深秋浓稠的冷雾里。

枯败的荒草被寒风卷得簌簌作响，半枯的老槐树伸着歪扭的枝桠，像一只只往天际抓挠的鬼手。远处偶尔传来野狗争食的呜咽，混着风里散不去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五岁的江尘跪在两座新堆的土坟前，身上那件单薄的粗布短褂早已磨得满是破洞，露在外头的胳膊和小腿冻得泛出青紫。他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草鞋裹着小脚，早已被冻得没了知觉。

小手死死攥着一把湿冷的泥土，指节捏得发白，指腹上全是磨破的血泡，新渗出来的血混着黑褐色的泥土，在掌心凝成了暗褐色的痂。

他没有哭。

眼泪早在三天前，就已经流干了。

三天前的那个深夜，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

那夜他睡得正熟，突然被娘死死拽进怀里，爹粗糙的大手一把掀开地窖的石板。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混着远处传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兽吼，还有乡邻撕心裂肺的惨叫。

"尘儿，待在里面，别出声，千万别出来。"娘的声音抖得厉害，却还是拼尽全力把他往地窖深处推，把家里仅有的半块干硬麦饼死死塞到他手里。

爹已经抄起了门后那把豁了口的劈柴刀，平日里温和的脸绷得铁紧，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狠厉，还有藏不住的恐惧。

"当家的……"娘的声音裹着压不住的哭腔。

"看好孩子！"爹只丢下这四个字，就反手扣上了地窖的石板。

地窖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石板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火光，还有越来越近的兽吼、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木头断裂的脆响，以及……爹娘那声短促的、戛然而止的惨叫。

江尘缩在地窖的角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放大半分。他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滴浸湿了粗布裤子。

他听着外面妖兽的嘶吼震得地皮发颤，听着熟悉的乡邻们的哭喊一声接一声地熄灭，听着火焰烧穿屋顶的轰鸣。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却把爹娘的话刻进了骨子里——别出声，千万别出来。

他在地窖里缩了整整两天两夜。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连火焰的余温都散了个干净，才用尽全力，从里面顶开了已经被烧得变形的石板。

入目之处，是一片焦黑的废墟。

他从小长大的村子，没了。

土坯房被烧得只剩焦黑的房梁，满地都是凝固的黑血，还有倒在血泊里的熟悉面孔——隔壁总偷偷给他塞糖吃的王婆婆，村口耐心教他编草绳的李大爷，总跟他一起在山坡上放牛的小石头……全都没了。

妖兽早已走了，只留下满目疮痍的人间地狱，还有散在风里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江尘光着脚，踩在还带着余温的焦土上，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树干上留着妖兽利爪划过的深痕。树下，那头父母留下的小黄牛正不安地刨着蹄子，看见他过来，立刻迈着小碎步迎上来，低下头对着他低声哞叫，温热的鼻子轻轻蹭了蹭他冰凉的小手。

整个村子里，除了他和这头小黄牛，再也没有一个活口。

爹娘的尸体，就在院门口不远处。

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豁了口的柴刀，身体牢牢挡在娘的前面，娘的手还保持着护着什么的姿势，至死都没放下。

五岁的江尘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爹娘冰冷的身体，眼泪又一次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连一声哭腔都发不出来。

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用自己的一双小手，在村外的乱葬岗，一捧一捧地挖了两个土坑。

泥土里混着锋利的碎石子，磨破了他的掌心，磨出了一个个血泡。鲜红的血顺着手指滴在泥土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机械地挖着，一下，又一下。

他把爹娘安葬在了这里，没有墓碑，只有两个小小的土坟，在乱葬岗的荒草里，孤零零地挨着。

此刻，夕阳彻底沉下了山头，夜色像泼开的浓墨，一点点吞噬了整个乱葬岗。寒风更烈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江尘依旧跪在坟前，小小的身子在风里晃了晃，却始终没有动。

他没有像别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也没有对着坟头说什么报仇雪恨的话。五岁的他，还不懂什么叫深仇大恨。他只知道，疼他爱他的爹娘没了，家没了，熟悉的村子没了，在这吃人的乱世里，他除了这头小黄牛，一无所有。

活下去。

这三个字，像一颗带着韧劲的种子，在他空落落的心里，狠狠扎下了根。

"哞——"

小黄牛走到他身边，低下头，用脑袋轻轻拱了拱他的肩膀，把温热的身子贴在他的身侧，替他挡住了刺骨的寒风。它大概也知道，他们再也没有家了。

江尘抬起冻得僵硬的小手，抱住了阿黄的脖子，把脸埋在它柔软的皮毛里。终于，压抑了三天的哽咽，无声地溢了出来。

天彻底黑了。

乱葬岗的荒草在风里呜咽，远处的野狗还在低吠，青阳镇的方向，隐隐有零星的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的。

江尘松开手，对着两座新坟，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土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然后他站起身，牵住了阿黄的缰绳。

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乱葬岗，走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以后，就叫你阿黄吧。"他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

他不知道前路在哪里，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吃上一口饱饭，不知道下一次妖兽来袭，他还能不能活下来。

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

带着爹娘的期望，带着身边的阿黄，在这残酷的世界里，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