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木林已经在灵田里了。
三亩灵谷,这是他全部的指望。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还挂在谷穗上,木林的背影已经在田埂上弓成了虾米。他赤着脚踩在泥里,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小腿。右手握着锄头,一下一下地翻着田边的水渠——灵谷喜水但怕涝,这水渠得天天疏通,不然根就烂了。
“青木诀,第一层,运转周天……”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上动作不停。每挥一下锄头,体内的灵气就顺着特定的路径走一圈。这是灵植夫最基本的功夫,把功法融进干活里,一边种田一边修炼。别人打坐是修炼,他干活也是修炼——虽然慢,但省时间。时间就是灵石,灵石就是命。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了,灵田里泛出一层淡淡的绿光。那是灵谷在吸收灵气,三亩地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像铺了块翠绿的毯子。木林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眯着眼睛打量他的谷子。
“还行,再有半个月,这批就能收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账:一亩产谷三百斤,三亩就是九百斤。门派收谷的价格是十斤一块下品灵石,九百斤就是九十块。扣掉要上交的四十块租子,还能剩五十块。
五十块。
木林的嘴角往上弯了弯,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子,解开系绳往里瞅了一眼。
袋子里躺着七块灵石,三块下品,四块碎灵——碎灵是灵石的边角料,一百块碎灵才能换一块下品。这是他攒了三个月的全部家当。
“五十块加上这七块……”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还是不够啊。”
不够什么,他没说。只是把布袋仔细系好,重新塞回怀里,拍了拍,确定妥当了,才又弯腰继续干活。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木林一直在田里,疏渠、除草、松土、察看灵谷的长势。饿了就啃一口怀里揣的干饼子,渴了就趴在水渠边喝两口。饼子是杂粮做的,硬得硌牙,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傍晚时分,他终于忙完了今天的活计。三亩地收拾得整整齐齐,杂草一根不见,水渠通畅,灵谷精神抖擞地立在夕阳里。木林站在田埂上,满意地点点头,正要收拾农具回去,忽然停住了脚步。
什么声音?
他侧耳听了听,风从灵田那边吹过来,谷穗沙沙作响。声音很轻,但隐约能分辨出——不是风声,是某种细小的、断断续续的**。
木林犹豫了一下,握着锄头往声音的方向走了几步。
声音越来越清晰,就在前面不远。他拨开比人还高的灵谷,一步一步往里走。谷叶划过胳膊,留下一道道细细的红印子,他顾不上管。
然后他看见了。
灵谷丛中,蜷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很小,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皮毛是灰褐色的,沾满了泥和血,看不出本来样子。它侧躺着,肚子微弱地起伏,眼睛闭着,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木林蹲下来,凑近了看。
是一只幼兽。模样像狐狸,但耳朵比狐狸圆,尾巴也短,身上有几道深深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血已经凝成黑红色的痂,但伤口边缘还在往外渗着淡金色的液体——那不是血,是灵液。
妖。
木林脑子里闪过这个字。他身上有淡淡的妖气,很微弱,但瞒不过常年跟灵植打交道的灵植夫。
他应该走。这是铁律:外门弟子不得私藏妖兽,发现了要上报,门派会来处理。
木林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那幼兽又呜咽了一声,很轻,像梦里无意识的**。
木林站住了。
他低头看着它,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布袋——七块灵石,四块碎灵。他的全部家当。
救它?拿什么救?治伤要灵石,买药要灵石,它吃什么喝什么都要灵石。他自己的饼子都舍不得多买,拿什么养一个吞金兽?
不救?木林看着那道还在往外渗灵液的伤口,心里有个地方不太舒服。它这么小,躺在这儿,等他走了,晚上山里的野狗野猫过来,一口就能叼走。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烧成橘红色。灵谷的影子越拉越长,把他和那只幼兽都笼在阴影里。
木林蹲下来,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蹲下来。
最后他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是骂自己还是骂那只幼兽。
他弯下腰,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泥,小心翼翼地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捧起来。
很轻。轻得像一团棉絮。
“我真是……”木林嘟囔着,把幼兽放进怀里,用衣襟兜住,“我真是疯了。”
他快步往自己的住处走,一边走一边嘀咕:“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埋回灵田里当肥料。你要是活了,得给**活还债。一天干十二个时辰,干到还清为止。”
怀里那个小东西没有反应,只是又呜咽了一声。
木林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走得更快了。
夜幕完全降下来的时候,木林的小屋里亮起一点昏黄的灯光。他把幼兽放在床上——那张用木板搭成的、他自己都舍不得多躺的床上——打来一盆清水,从墙角翻出半瓶伤药。
伤药是他上个月受伤时买的,花了三块碎灵。他自己都没舍得用完,留了半瓶。
“三块碎灵。”木林一边给幼兽清理伤口一边念叨,“加上你这瓶,加上你吃的喝的,加上我耽误的工时……你欠我多少了自己算。”
幼兽还是没反应。
木林的手很轻,一点一点把伤口旁边的泥擦掉,再一点一点把药粉撒上去。药粉沾到伤口的时候,幼兽的身子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哀鸣。
“别动。”木林按住它,“疼也得忍着,药不要钱啊?”
他嘴上凶,手却更轻了。
等把伤口都处理好,夜已经深了。木林坐在床边,看着蜷成一团的幼兽,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干了一天活的累,是那种从心里泛上来的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它。
明明那么缺灵石。明明自己都活得紧巴巴的。明明……
木林摇了摇头,不想了。他从床底拖出那床薄被,盖在幼兽身上,自己靠着床沿坐在地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上那团小小的身影上。它睡得很沉,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上的灵液也止住了。
木林看了它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毛还挺软的。”
他靠着床沿,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灵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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