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震是十五分钟后到的。

天都快亮了，他今晚第三次被电话薅起来。第一次是抢救，第二次是拔针，第三次——刘叔在电话里说人从床上摔下来了，脚磕破了。他二话不说拎着药箱就出了门。

到了二楼，在走廊里看见靠墙站着的王医生。

两个中年男人对看一眼，眼神里满是同一个意思——这小姑娘要是再有好歹，咱俩的职业生涯怕是得交代在这儿了。周震拍了拍王医生的肩膀，默默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见江戾抱着姜糯坐在床边，没敢吱声，等了片刻。

房里没什么异响之后，他才轻手轻脚推门进去。姜糯已经被江戾抱着坐到床沿上了，她缩在他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赤着的左脚搭在他腿上，脚趾上的血已经凝了，暗红的一道。

周震蹲下身打开药箱。棉签、碘伏、纱布，动作麻利，压低了声音：“先生，我先给她清一下伤口。”

江戾没说话，微微抬了抬下巴。周震蘸了碘伏，棉签刚要碰到她的脚趾，姜糯在睡梦中轻轻缩了一下。江戾低头，“轻点。”周震手一抖，“是是是。”他尽量放轻动作，碘伏涂上去的时候姜糯没有再缩。

“伤口不深，不用缝。这几天别碰水，两天换一次药，一周就能好。先生，这姑娘脚踝上这些旧勒痕——要不要我顺便处理一下？”

江戾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新旧交叠的深色勒痕，点了头。周震涂完药膏贴好纱布，收拾好药箱，朝王医生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江戾把姜糯放到床上。动作很慢，先把她的后背放到床单上，再抽走托着她腿弯的手，最后把她的脚轻轻搁在枕头上。被子拉上去，掖好四个角。她大概是感觉到了床垫的柔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蜷成虾米状。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守在门口的女佣打了个手势。聋哑女佣欠身，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江戾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尽头有扇窗，他走过去推开，凌晨的海风灌进来，吹得衬衫领口翻卷。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火还没打着，手机就在兜里震了。

屏幕上两个字——黑狼。他划开接听，没等对面开口就低低说了一句：“有事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大哥——干嘛这么凶人家嘛～”

黑狼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又懒又欠，像一只躺在太阳底下伸懒腰的豹子。背景音嘈杂，低音炮震得人胸腔发麻，夹杂着玻璃杯碰撞的脆响和女人娇嗔的笑声。

南城地下世界有两个不能惹的人。一个是江戾，要命。一个是黑狼，要钱。黑狼是夜色酒吧的老板，手里攥着南城半数的娱乐产业，明面上是正经商人，暗地里替江戾洗钱洗得风生水起。两个人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过命的交情。

此刻黑狼正坐在夜色最好的卡座里，两条长腿架在水晶茶几上，左拥右抱两个女仆装的姑娘。酒喝了半瓶，麻将打了三圈，该来的兄弟一个没来，无聊得他给江戾打电话。

“夜色来不来？新调的酒，专门给你留的——”

“滚。”

那头传来一声低哑单音。黑狼愣了一下，拿下手机看了看屏幕——没打错啊。他认识江戾十几年，什么声音都听过，但这一声还是让他愣了一瞬。哑的，沉的，带着明显的疲惫，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戾爷。

黑狼是何等精明的人，没多问，只是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对身边的两个姑娘摆了摆手。姑娘们识趣地起身走了。

“老大，”他换了语气，“姜振邦那边怎么处理？人还在码头关着呢。”

江戾靠在窗框上，手里的烟已经自己燃了一截灰。他吐出一口烟气，声音沉下去：“地下室。”

黑狼眉梢动了一下。

他听阿成说过了。姜家地下室里关了个半死不活的小姑娘，老大把人抱回去叫了医生连夜救治。他是南城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外人，也是第一个看破不说破的人。

“我回头亲自来。”江戾说完这句，沉默了一会儿。

“那小姑娘真养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黑狼往后靠进沙发里，嘴角慢慢勾起来。他认识江戾十几年，从街头打到商海，从刀口舔血到只手遮天。这个人在他心里的形象一向很简单——戾气，冷血，不要命。养小动物？看一眼都嫌烦。养女人？送上门都懒得碰。现在居然问出这么一句话。

“屁话，你养？”江戾的反应和黑狼预料的一模一样。他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把脚重新架回茶几上，语气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行行行，你的人你定。码头那边我先压着，等你来。对了——给咱小姑娘带个礼物？”

“滚。”

黑狼把电话挂了。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慢慢收起了笑容。

他认识江戾十几年，从来没听他用那种语气说过话。不是暴躁，不是冷血，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黑狼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仰头喝完了杯底最后一口酒。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

天边翻出鱼肚白的微光，窗框上倚着的男人把烟头碾灭，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军靴踩在地毯上无声，他的脚步放得很轻。经过那扇虚掩的房门时，停了一瞬，听见里面安静。女佣在椅子上打盹，床上的小姑娘呼吸均匀。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了。

刘叔从拐角处探了个头，又缩了回去。他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不知道该不该送进去。

想了想，端回厨房继续温着。那姑娘醒来总是要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