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里,工作人员递给她一个小盒子。盒子最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叠成巴掌大的三角形。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欠条,和一张药店的会员卡。欠条上写着:借了十二万,
明年还。1.李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夜班。药店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酸,
她拿着棉签给一个老太太擦伤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遍她才接。“请问是李娜吗?
这里是市人民医院急诊科。”“我是。”“孙涛是你家属吗?他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你。
”李娜手里的棉签掉在地上。“他出了车祸,现在在抢救,麻烦你尽快过来。”她挂了电话,
脱了白大褂就往外跑。值班的同事在后面喊她,她没听见。门口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用手一抹,才发现自己哭了。到医院的时候,急诊走廊里全是人。她挤到护士站,
说孙涛的名字。护士看了她一眼,带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办公室。不是病房。是谈话室。
李娜站在门口,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医生,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那个女人眼睛肿着,
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你是孙涛的家属?”医生问。“我是他……朋友。
”医生沉默了几秒,说:“孙涛在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我们抢救了四十分钟,
还是没能……”李娜没听清后面的话。她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觉得那些字她每个都认识,
连在一起就不懂了。那个中年女人站起来,把塑料袋递给她:“这是他的东西,
你帮他收着吧。”李娜接过塑料袋,很轻。里面有一个破钱包,一串钥匙,
还有一张药店的会员卡。钱包里塞着十二块钱,一张社保卡,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她的,
她都不知道孙涛什么时候拍的。是她穿着白大褂在柜台后面整理药盒,侧脸,头发别在耳后,
拍得不好,光线太暗。李娜把塑料袋攥在手里,塑料袋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没哭。
她只是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护士过来问她要不要坐一会儿。
2.李娜认识孙涛是两年前。那天晚上快十一点了,她一个人在药店值夜班。进来一个男的,
穿着保安制服,袖口磨出了线头,脸上有灰。“买什么?”李娜问。“最便宜的感冒药。
”他说。李娜从柜台里拿了一盒感康,放在玻璃台上。“十九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块一块地数。数了半天,还差两块。他把钱攥在手心,
站在那儿,不说话。李娜看了他一眼,说:“差两块就算了,你拿走吧。”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盒感康推回来,说:“那我不要了。”李娜有点烦。她上了一整天班,
腿都站肿了,就想赶紧关门回去睡觉。她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两个硬币,丢进收银机,
把药塞给他:“拿着吧,当我请你。”他接过药,没走。站在那儿看了她几秒,
说:“我明天来还你。”“不用。”他走了。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十一点多,
李娜正准备关门,他从外面推门进来,把两个硬币放在玻璃台上。“还你的。”他说。
李娜看着他。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制服,脸上洗过了,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你感冒好了?”她问。“好多了。”他站了一会儿,没走。
李娜问他还有事吗,他说没有,然后转身走了。第三天,他又来了。这回不是买药。
他在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过来付钱。两块钱。他把钱放在台上,拿了水,站在门口喝。
李娜看他站在那儿,说:“你下班了?”“嗯。”“你住附近?”“对面小区,
我在这儿当保安。”李娜没再问了。她关了灯,锁了门,往公交站走。他跟在她后面,
隔了十几步远。她回头看他,他停下来,把水瓶攥在手里。“你跟着**嘛?”李娜问。
“这条路没路灯,我送你到车站。”李娜想说不用,但看了看前面黑黢黢的路,
把话咽回去了。到了车站,她上了车,他站在站台下面,隔着车窗看着她。车开了,
她往后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3.之后他经常来。有时候买一瓶水,
有时候买一盒创可贴,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在门口站一会儿。
李娜习惯了每天晚上十一点多看见他推门进来。有一次她问他叫什么名字。“孙涛。
”“哪个涛?”“涛声依旧的涛。”李娜笑了。她说你多大年纪了还涛声依旧,那是老歌了。
他说他爸喜欢听。她问他老家哪儿的,他说河南。她问河南哪儿的,他说驻马店。
她问驻马店哪儿的,他说算了,说了你也不知道。后来她知道了。
他老家在一个她没听过名字的村子里。他来这儿打工六年了,以前在工地上干,后来腰伤了,
干不了重活,就做了保安。“一个月多少钱?”李娜问。“三千二。”“包住吗?
”“住宿舍,四个人一间。”李娜看了看他的衣服,说你们保安制服不是一年发一套吗,
你这件都洗白了。他说去年的,今年的还没发。李娜没说什么。第二天晚上他过来的时候,
她在柜台下面放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不是新的,是她爸以前穿的,
她爸去世后一直放在家里。“这个给你。”她推过去。他拿起来看了看,说:“这你爸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见过你爸的照片,你手机屏保那个。”李娜愣了一下。
她手机屏保是她爸抱着她的照片,她爸穿着这件外套,颜色一样。他拿着外套,
在柜台上叠好,说:“谢谢。”“不用谢,反正也没人穿。”他把外套穿上了。有点大,
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口卷了两道。那天晚上他送她去车站,走到半路忽然说:“李娜,
你是个好人。”“少来这套。”她说。“真的。”他说,“你就是脾气不太好。
”李娜踢了他一脚。他躲开了,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眼角有很深的纹。他才二十七,看起来像三十五。4.他们在一起是在两个月后。
那天晚上下暴雨,李娜从药店出来,发现公交停运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雨发愁。
孙涛从对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伞,身上全湿了。“我打车送你。”他说。
“你有钱吗你就打车。”他没说话,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她塞进去,自己坐前面。
到了她住的地方,车费三十二块钱,他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三十块,又翻遍所有口袋,
找到两个硬币,递给司机。李娜看着他数钱的样子,心里忽然很难受。
她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把她送到楼下,说:“你上去吧,我看着你灯亮。
”“你怎么办?这么晚了,还有车吗?”“我走回去,不远。”“五站路叫不远?
”他没接话,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李娜忽然说:“要不你上来吧。
”他看着她,没动。“上来喝杯热水。”她说,“雨停了再走。”他跟着她上了楼。
她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收拾得还算干净。她去厨房烧水,他在客厅站着,
没坐。水烧好了,她倒了一杯给他。他双手捧着杯子,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喝水。“你冷吗?
”她问。“不冷。”“你衣服都湿透了,要不先脱下来,我拿吹风机给你吹吹。
”他犹豫了一下,把外套脱了。里面穿的是一件旧T恤,领口松了,肩膀上有一个破洞。
李娜去拿吹风机,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看墙上贴的一张照片。是她妈的照片,在医院拍的,
她妈穿着病号服,头发掉光了,冲镜头笑。“你妈?”他问。“嗯。
”“她现在……”“死了。”李娜说,“尿毒症,前年走的。”他没说话,
继续看着那张照片。李娜把吹风机插上电,给他吹外套。吹风机的声音很大,他们都没说话。
吹干了,她把外套递给他,说:“好了。”他接过外套,没穿,拿在手里。“李娜。
”他叫她。“嗯。”“我能追你吗?”李娜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她把吹风机的线缠好,放进抽屉里,说:“你追**嘛,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他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说:“我就是问问。”然后他穿上外套,走到门口,说:“我走了,你锁好门。
”他走了以后,李娜站在窗户边往下看。雨还在下,他走在雨里,没有伞,步子不快不慢。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疼。5.他们还是在一起了。没有谁追谁,
就是有一天他送她到楼下,她上去以后给他发了条微信:“到了。”他回:“好。
”她又发了一条:“孙涛,要不我们试试吧。”过了五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在一起以后,李娜发现孙涛这个人很简单。他每天的生活就是上班,下班,来找她。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游戏,不看短视频,手机里装的最大的软件是地图导航。他话不多,
但每次说话都说到点子上。有一次李娜跟他吵架,原因忘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
她气得好几天没理他,他也不来药店了。第四天晚上,她下班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袋酸奶,一包薯片,还有一个暖手宝。袋子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别生气了。
”李娜拿着塑料袋站了一会儿,给他发微信:“你在哪?”“对面。”他回。她抬头看对面,
他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面,穿着那件保安制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你过来。”她喊。
他跑过来,站在她面前。“你站那儿干嘛?”“你不让我来找你,我就没敢来。
”李娜想骂他,但看着他那张脸,骂不出来了。她把塑料袋拎起来,说:“暖手宝我收了,
酸奶和薯片你拿走,我减肥。”“你不胖。”他说。“我说了我减肥。
”他把酸奶和薯片拿出来,装进自己口袋,把塑料袋叠成一个三角形,放回她手里。
“那这个你留着,下次装东西。”李娜把塑料袋攥在手心,忽然笑了。
她说孙涛你是不是有病,谁攒塑料袋。他说他攒。他宿舍床底下有一袋子塑料袋,
都是平时攒的,万一用得上。李娜觉得这个人真是奇怪。但奇怪归奇怪,他对她是真的好。
她上夜班的时候,他每晚十一点准时出现在药店门口,雷打不动。她要是忙,
他就在门口站着,不进来打扰。她不忙了,他才推门进来,给她带一杯热水,或者一个包子。
有一次她感冒了,他买了药送到她家里。她看了药的牌子,是她店里卖得最贵的那种,
一盒四十八。她说你是不是傻,我就在药店上班,我明天自己带一盒回来不就行了,
你花这个冤枉钱干嘛。他说感冒不能拖,得赶紧吃药。她打开药盒,
发现里面还塞了一张纸条,写着:“多喝热水。”李娜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后来她攒了一抽屉这样的纸条,每一张都是他写的。
内容都一样:“多喝热水”“早点睡”“记得吃饭”。没有一句情话。但她觉得比情话好听。
6.在一起半年的时候,李娜带他回了一趟老家。她妈已经走了,家里就剩她奶奶,
八十多岁,一个人住在村子里。李娜每个月寄一千块钱回去,邻居帮忙照顾着。
孙涛去的那天,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不是买的,是找同事借的。李娜知道,但没拆穿。
奶奶见了孙涛,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说:“这孩子好,老实。”孙涛蹲下来,
跟奶奶平视,说:“奶奶,你身体还好吗?”“好着呢,就是腿不行了,走不动了。
”“我背你。”孙涛说。他真的把奶奶背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奶奶在他背上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力气大。李娜站在旁边看着,鼻子有点酸。
回来的路上,她跟孙涛说:“你别对我奶奶那么好,她又记不住。”“记不记得没关系。
”孙涛说,“她高兴就行。”李娜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孙涛,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就是我们以后怎么办。你在小区当保安,我在药店卖药,
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挣不到六千块钱。我奶奶要养老,我妈生前看病欠的债还没还完,
我拿什么结婚。”孙涛没说话。“我不是怪你。”李娜说,“我就是觉得累。
”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孙涛的脸忽明忽暗。过了很久,他说:“李娜,
你再等等我。”“等多久?”“快了。”“快了是多久?”他没回答。7.那之后孙涛变了。
他开始变得很忙。以前他每天都会来药店找她,后来变成两天来一次,三天来一次。
有时候她给他发消息,他隔很久才回,有时候干脆不回。李娜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换了个白班,白天上班晚上太累了,没精力出来。她信了。直到有一天,
她在街上看见他。那是下午三点多,她调休去超市买东西,路过一条巷子,看见他在搬货。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从一辆货车上往下搬箱子,一箱一箱地码在推车上。
他比以前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搬箱子的时候腰弯得很低,像是在忍着什么疼。
李娜站在巷口看了很久。他搬完一车,直起腰喘气,一抬头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路,
对视了几秒。孙涛先笑了,走过来,说:“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说你上白班吗?
”李娜问。“这就是白班啊。”“你骗谁呢孙涛,保安的白班是在小区门口坐着,
不是在这儿搬货。”他沉默了一下,说:“我找了个**,白天搬货,晚上回去睡觉。
保安那份工作没辞,就是调了夜班。”“你不要命了?两份工你受得了吗?”“受得了。
”他说,“我又不是没干过。”李娜想骂他,但看着他瘦脱相的脸,骂不出来了。她走过去,
把他的袖子撸上去,胳膊上全是青紫色的淤青,有的已经发黄了,是旧伤。“这是怎么回事?
”她问。“搬货磕的,没事。”“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干什么?”他没回答,
把袖子放下来,说:“你不是要买东西吗,我陪你去。”“我不买了。”李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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