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天晚上裴时晏回来得很晚,带着一身寒气,小心翼翼掀开帐子看我睡了没。
我闭着眼装睡。
他轻声说了句"对不起",便去了外间榻上。
我睁开眼望着帐顶暗纹。
对不起三个字,说多了跟放屁一样。
可感情没了,婚姻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还要去纠结什么逾矩不逾矩,背叛不背叛吗?
那段日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对着镜子都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我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又在等什么。
直到表舅的信送到我手上。
表舅在信里说,南洋那边的商队管事突然病故,货物积压在港口,急需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接手。
他写道:"阿蘅,你自小跟着我学账册,这些年虽嫁了人,但底子还在。舅舅不瞒你,这趟若做得好,利润三成归你,回来便够置办三间铺子。你若愿意,月底前到泉州码头,船等你。"
信末还附了一句:"你外祖母生前最疼你,总说你是叶家最有出息的女儿。别把自己困死在后宅里。"
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心跳得厉害。
从前和裴时晏提过想去帮表舅打理生意,他温声拒绝:
"夫妻不宜久别,何况海上风浪大,我不放心你。"
那时还觉得甜蜜。
现在回想,他不是不放心我,是不放心没人替他操持这个家。
没人在沈棠月闹起来时给他兜底。
我就是个免费的管家婆。
想通这些,我当夜就给表舅回了信,只写了两个字:我去。
和离的念头如春草疯长,再也压不住。
我开始暗中收拾细软,将嫁妆单子理清。
属于我的一样不多拿,属于裴家的一样不碰。
亲手写了和离书,字字端正,不潦草一笔。
那匣东珠也取了出来。
下月初八沈棠月要嫁入永安侯府,婆母做的媒,说是给她归宿,好让裴时晏彻底放下。
可笑不可笑?
先把人养在自家养出情分,再嫁出去,还指望儿子能放下?
我不信裴时晏也不会放下。
所以我决定成全他们。
东珠做添妆送过去,还清婆母那份人情。
和离书压在匣下,还清三年夫妻情分。
从此天高海阔,各不相干。
这些都是半月前的事了。
如今我站在南洋的港口,头顶是灼热的日头,脚下是被晒得发烫的石板路,耳边是异邦商贩叽里呱啦的叫卖声。
我来南洋已经十二天了。
表舅没有骗我,这趟生意确实不难。
积压的货物无非是香料、珍珠和一批上好的沉香木。
之前的管事病故后没人敢拍板定价,商队上下乱成一锅粥。
我到的第三天就和本地最大的香料商谈妥了价格。
那香料商是个精明的胡商,起初见来的是个年轻妇人,眼底全是轻慢。
我用他听得懂的话报了个数,他愣了一下,试探着还价。
我笑了笑,起身就走。
他在身后喊住我,最终以我开的价成交。
翠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夫人,你怎么连胡语都会说?"
"小时候跟外祖母学的。"我把契书收好,"她老人家说,女人要有自己的本事,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银子最实在。"
十二天,我谈下了三笔大单,盘活了整个商队的现银流转。
表舅从泉州来信,说照这个势头,年底之前我那三间铺子就能落定。
晚间我坐在客栈的天台上喝茶,看南洋的落日坠入海面,金红一片。
翠屏端着一碟椰子糕过来,犹犹豫豫地开口:"夫人,今日码头有人打听您。"
我接过糕点咬了一口:"什么人?"
"说是京城来的,问咱们商队里有没有一位姓叶的女东家。老周没敢应,把人打发走了。"
我手顿了一下。
来得倒快。
我以为他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找到这里。
"不管他。"我把茶喝尽,"明日还要去验那批沉香木,早些歇了。"
翠屏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夫人,万一是老爷亲自来了呢?"
我看着海天交接处最后一抹红光消失,淡淡道:"来了也一样。我又不是他丢的东西,没有找回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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