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三个月后，城东一间狭窄潮湿的小院子里。

​屋檐下滴着水，泥地里泛着腥臭。

​柳如烟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旧裙子，窝在破木椅上低声抽泣。

​“衍哥哥，药钱又没了......”

​“大夫说我这病断不了药，再吃不上药，我真的要死了......”

​她抹着眼泪，眼里的抱怨与怨怼几乎要溢出来。

​萧衍坐在破旧的桌旁，衣袖泛着油光，下巴上拉碴着胡须。

​他的月例银子早已被侯府停发。

​柳如烟带来的那点薄弱嫁妆，不到两个月就被她挥霍得一干二净。

​如今，他们只能靠典当度日。

​听着柳如烟不间断的哭吵，萧衍心中厌烦透顶。

​他拉开抽屉，伸手摸向里面最后一扇硬物。

​那是一只羊脂白玉的扳指。

​那是他二十岁及冠那年，沈清宜亲手递给他的贺礼。

​当时他只看了一眼，觉得式样平庸，便随手扔进了抽屉最深处。

​整整三年，他一次都没戴过。

​如今，这竟成了他全身上下唯一能换银子的物件。

​萧衍攥着扳指，推开门，失魂落魄地走进了城东的通达当铺。

​“伙计，当东西。”

​萧衍将白玉扳指拍在柜台上，声音沙哑。

​当铺伙计拿起扳指，对着灯光仔细端详了一番。

​突然，伙计挑了挑眉：

​“客官，这扳指内壁刻了字啊。”

​萧衍愣了一下。

​刻字？

​他拿过扳指，将内壁凑到眼前。

​借着柜台上昏黄的光线，他终于看清了内壁上极小的两行字——

​愿君安好，清宜手制。

​萧衍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制？

​这扳指......竟是她当年一刀一凿，亲手打磨出来的？

​他想起及冠那天，沈清宜指尖缠着白布，含笑将盒子递给他。

​他当时满心满眼都是柳如烟送的一幅蹩脚字画，对这扳指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转头就扔在了一旁。

​“客官？当不当啊？”

​伙计扣了扣桌板，语气有些耐烦：

​“这玉质虽然不错，但内壁刻了私人名字，当不了高价。”

​“最多给您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

​他曾经随手赏给下人的小钱，如今却要拿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礼物去换。

​萧衍死死攥着那枚扳指，指节发白。

​他没有当，而是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当铺。

​当铺门口的石阶上，萧衍忽然双腿一软，蹲在地上捂住脸，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呜咽。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疯狂地涌入脑海——

​第一年冬天，她点灯熬夜给他做冬衣，他嫌针脚不够精致，当面扔给了小厮。

​第二年春天，她亲手打磨纳鞋底给他做靴子，他嫌样式老气，一次都没穿过。

​第三年，她什么都不做了。

​他以为她只是懂事了，以为她不会走。

​他以为她永远都会坐在那间书房里，为他算账、为他填债、为他撑起侯府所有的体面。

​他错了。

​错得一塌糊涂！

​他亲手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一步步逼到了别人的怀里！

​与此同时，城西二房的新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庭院宽敞，绿树成荫。

​沈清宜一身华贵端庄的二房夫人锦袍，正在看铺面送上来的新账本。

​三年来，离了侯府的烂摊子，二房的商路在她的操盘下越做越大。

​她早已成了京城里炙手可热的女掌家。

​萧衡跨步走进书房，将一封烫金的信笺递到沈清宜面前。

​“侯府发来的。”

​萧衡拉开椅子坐下，嘴角带笑：

​“大伯亲自写的信，说是今年侯府祭田大丰收，想请你回去主持祭祖大典。”

​沈清宜翻看账本的手微微一顿。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信笺，神色平静无波。

​萧衡看着她，温声问：

​“去吗？”

​沈清宜转过头，看向窗外。

​二房的小院里，一棵繁茂的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朵。

​那是她和萧衡搬进新宅那年，两人一起在院子里种下的。

​沈清宜收回目光，淡淡笑了笑：

​“不去。”

​“不过，祭祖所需的祭品，我出。”

​沈清宜合上账本，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至于主持祭祖的人嘛，让世子妃去。”

​“表妹不是还在庄子上‘养病’吗？把她接回来。”

​“我倒要看看，没有了我的银子和衬托，她坐不坐得住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