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清楚了。沈家是江南的世家,族谱可以追溯到东晋。她祖父是民国的大藏书家,跟鲁迅、胡适都有交友。父亲是江南大学教授,母亲是中学老师。三年前飞机失事,都不在了。”他顿了顿,“她那些叔叔婶婶,想抢她父母留下的遗产。官司打了一年多,她一个人扛下来的。”
周父推了推眼镜:“一个人?没有请律师?”
“请了。但庭上的陈述,是她自己做的。法官后来跟人说,这个姑娘说话条理清楚,引经据典,比律师还厉害。”
书房里又安静了。周老太爷端起凉茶,这次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杯子里沉下去的茶叶。他说:“你准备怎么办?”
“尽快定下来。”周承衍说,“我答应她,按古礼来。”
“古礼?”周父皱眉,“什么古礼?”
“聘礼一百零八抬。婚礼按古制办。她的嫁妆也是一百零八抬。”
周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百零八台?你知道现在一百零八台是什么概念吗?那是——”
“我知道。”周承衍打断他,“但她值得。”
书房里第三次安静下来。周老太爷放下茶杯,看着自己的孙子。这个孙子是他一手带大的,他知道这个孩子的脾气——平时什么都好说,一旦决定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像他年轻的时候。
周爷爷忽然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听得很清楚。他说:“一百零八抬,周家又不是拿不出来。当年我娶你奶奶的时候,也是按古礼来的。虽然没有一百零八抬,但九十九抬,十里长街都看傻了。”他转头看周老太爷,“爸,您说呢?”
周老太爷没理他,看着周承衍说:“你奶奶那边,你去说。你妈那边,你也去说。一百零八抬,一抬不能少。婚礼的事,按那姑娘的想法来。周家娶媳妇,不能让人家受委屈。”
周承衍站起来,对着三位长辈鞠了一躬。不是现代人的点头,是古礼——双手抱拳,九十度弯腰。这个动作他已经很多年没做过了,但今天做得自然极了。
他说:“谢谢爷爷。谢谢爸。谢谢太爷爷。”
周老太爷摆了摆手:“去吧。把你奶奶和你妈叫来,我们商量商量聘礼的事。一百零八抬,得好好准备,不能让人家看笑话。”
周承衍走到门口,听见周老太爷在身后说了一句:“这孩子,比他爸强。”
周父:“……爸,我还在这儿呢。”
周老太爷:“我知道。我就是说给你听的。”
周承衍走出书房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穿过第三进院子的月亮门,走过那条铺着青石板的长廊。长廊两侧种着竹子,风吹过来,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弹古琴。他想起她泡茶的样子,想起她说“沈家的女儿,天塌下来,脊梁也不能弯”时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这三十一年来,他第一次不是一个人了。
后院的灯亮了。周奶奶坐在东厢房的罗汉床上,面前摊着一本老皇历,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周母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翻什么。
“奶奶,妈。”周承衍走进去。
周奶奶抬头,摘下老花镜:“回来了?江南那个姑娘,怎么样?”
周承衍在她对面坐下,想了想,说:“像奶奶年轻的时候。”
周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都是皱纹。她说:“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说好听的话了?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可不会说这些。”
周母在旁边也笑了,但笑里带着一丝审视。她说:“听你爸说,你要按古礼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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